陳莽一身蠻力，種地極懶，一年四季總想著投機取巧，不肯踏踏實實下苦功；甦穗性子潑辣嘴碎，最愛蹲在田埂邊角看人干活，隨口挑刺嚼閑話，往日各家鄰里都不願與他們多往來。
今日兩人卻一反常態，反倒一前一後扛著鋤頭，臉色緊繃，徑直往沈家緊鄰的那塊空地走去。那塊地荒了大半年，原本是陳家的薄田，因土質貧瘠、多碎石，陳莽嫌費勁，常年撂荒，任由野草瘋長。
安湄道︰“稀奇了，陳莽夫妻竟肯下地干活？我還以為這塊地他們要荒到天長地久。”白芷順勢掃了一眼，繼續手上松土的動作︰“怕是無事不起早，他們素來懶怠，絕不會無端費力開荒。”
話音剛落，田埂那頭已經響起了爭執聲，不是夫妻拌嘴，而是甦穗揚著嗓門，正對剛下田整地的沈石說話，語氣帶著幾分咄咄逼人︰“沈石，我且問你，昨日你是不是拿了錢，給西頭的周老丈治腿？”沈石正彎腰鋤地，聞言直起身，擦了把臉上的汗︰“是。周老丈摔傷臥床，無錢醫治，我略盡綿薄之力。”
“好一個綿薄之力。”甦穗冷笑一聲，“鄰里都傳，你把買耕牛的積蓄全填進去了。既然你這般善心慷慨，肯為外人散盡家財，那我這塊荒田，你是不是也該管一管？”沈石眉頭微蹙︰“甦穗，各家田地各家務事，你田地荒蕪，是你常年怠惰不願打理，與我無關。”
“怎麼無關？”甦穗道，“都是街坊鄰里，你能幫孤苦老人，便該幫窮苦鄉鄰！我家日子過得緊巴，這塊地種不出糧食，家中存糧早已見底。你善心大發幫外人，卻對身邊難處視而不見，未免太過虛偽！”陳莽這時才慢悠悠放下鋤頭︰“沒錯。你昨日散盡積蓄救人，傳遍了整條街巷，人人都夸你仁善。如今我們日子艱難，你若是不肯搭把手，便是假仁假義，故意博名聲。”
兩人一唱一和，字字誅心，硬生生把行善之事扭曲成了沽名釣譽的手段。甦穗道︰“今日我把話撂在這里，要麼你出錢幫我們平整這塊荒地、購置菜種禾苗，要麼你就拿出銀錢接濟我們度日。不然我便日日守在這里，讓所有人都看看，你這所謂的善人，是如何厚外薄內、冷漠自私的！”
沈石性子忠厚，不善與人爭執，被這蠻不講理的一番糾纏，一時竟有些語塞，臉色沉了下來。
恰好此時，柳晚提著一壺涼茶從家中走來，見自家丈夫被兩人圍堵刁難，快步走到田埂前，擋在沈石身前，往日溫和的眉眼此刻帶著幾分凌厲︰“甦穗，你說話憑良心。我夫妻積攢半年的耕牛錢，盡數拿去救人，半分未留，昨夜我在家哭了半宿，委屈徹夜難消，從未對外人抱怨半句。我們自家舍棄期許、甘願吃苦行善，憑什麼要被你拿來要挾？”甦穗蠻橫道︰“你們吃苦是你們樂意，與我無關！”
“與你無關，你便少多嘴滋事。”柳晚寸步不讓，“你家田地荒蕪，是你夫妻常年游手好閑。春日播種時節，旁人日日下地耕耘，你們在家偷懶歇息；夏日除草護苗，你們四處閑逛嚼人閑話。如今秋日將近，無糧可收，反倒怪旁人太過良善，天底下沒有這般歪理！”陳莽臉色一黑，上前一步︰“柳晚，我們與你丈夫說話，輪不到你婦人插嘴！”
“我是他妻子，他家事便是我家事，我為何不能插嘴？”柳晚毫無懼色，“你們夫妻常年不事勞作，靠著偶爾打零工混日子，年年拮據不是無因，是你們親手荒廢了生計。如今見旁人行善，便想借機訛詐銀錢，臉皮未免太厚！”
甦穗氣急敗壞道︰“我們訛詐？不過是鄰里互幫互助！你們能幫孤寡老人，幫一幫窮苦鄰里怎麼了？真要這般冷血，日後整條街巷誰還肯與你們往來？合著你們所有人都合伙欺負我們！我不過是求鄰里幫扶一二，反倒成了惡人！我今日便不走了，倒是要看看，誰敢把我如何！”
沈石看著胡攪蠻纏的兩人，終是壓下心底火氣︰“我夫妻行善，只求心安，不求名聲，更不畏懼旁人詆毀。想要我出錢接濟，絕無可能。你們四肢康健，有手有腳，與其蹲在這里尋釁滋事，不如踏實開荒種地，秋日尚能收些粗糧，好過日日空想佔便宜。”
“你不肯幫是吧？”甦穗嘴角勾起一抹陰惻惻的笑，“行！你不幫我們，往後你家田地、你家菜畦，休怪我們不講鄰里情分！這田間作物最怕蟲害水澇，夜里鳥獸侵擾更是尋常。我倒要看看，沒人幫你們照看田地，你們辛辛苦苦種的莊稼，能不能安穩活到秋收！”
這話一出，在場眾人皆是神色一變，柳晚臉色瞬間發白︰“你們怎能如此歹毒？莊稼是農家根本，皆是血汗換來，豈能肆意禍害！”
“我們本不想如此，是你們逼我的！”陳莽冷哼一聲，“給不給幫扶，你們一句話。給錢，萬事罷休；不給錢，往後你們田間收成，各憑天命！”
安湄放下手里的水瓢︰“你們這般言語威脅，已是存心作惡。鄰里相處，向來各守本分、互不侵擾，誰敢蓄意損毀他人作物，便是觸犯鄉規。屆時就算鬧到里正面前，你們也佔不到半分道理。”
“鄉規？”甦穗滿不在乎地嗤笑，“空口無憑，我們只是隨口言語，又沒真的動手！你們無憑無據，能奈我何？夜里田地無人看守，真出了差錯，誰能咬定是我們做的？”沈石道︰“我再勸你們一句，趁早收斂心思。踏實種地謀生，方能長久度日。仗著無賴橫行鄉里，遲早自食惡果。”
“少廢話！”甦穗不耐煩地揮手，“最後問一次，幫不幫？”就在這劍拔弩張之際，一道蒼老卻沉穩的聲音從田埂路口傳來︰“誰在此處喧嘩滋事，驚擾田間勞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