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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秦王,從截胡徐妙雲開始- 第1564章 人間煙火-歷史軍事-17模板網
第1564章 人間煙火
    知道的人越多,你就越安全。

    那些想動你的人反而要掂量掂量你身後站著多少雙眼楮,下手之前心里要多打幾個算盤。

    這可是他在荊州吃了大虧才想明白的道理,學費交得夠貴的。

    至于老頭子那道廢他王位的密旨,他壓根兒就沒往心里去。

    老頭子的脾氣他太清楚了——

    又臭又硬,火氣上來的時候恨不得把他連皮帶骨剁碎了喂狗,可終究是雷聲大雨點小。

    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這道理老頭子比誰都懂。

    可真要對自己的親生兒子趕盡殺絕,老頭子下不去那個手。

    不是因為心軟,是因為老頭子不能開這個先例。

    一旦殺了親生兒子,其他兒子會怎麼想?

    滿朝文武會怎麼想?

    他不是怕兒子恨他,是怕天下人怕他。

    怕到極致就會反彈,這個道理老頭子比誰都清楚。

    只是革了他的爵位,並沒有趕盡殺絕,爵位還有世子頂著呢。

    最壞的結局,也就是回鳳陽圈禁,當個囚徒度過余生罷了。

    其實,當囚犯沒什麼不好。

    每日睡到日上三竿,起來吃兩碗熱粥,配一碟腌蘿卜——

    不挑了,有的吃就行。

    下午去院子里遛彎曬太陽,搬把椅子坐在屋檐下,腿上蓋條毯子,听鳥叫,看雲飄。

    晚上翻幾頁閑書,困了就睡。

    不用管軍務,不用操心朝堂上的勾心斗角,不用看誰的臉色,也不用在半夜三更被五百里加急的緊急軍情從熱被窩里拖起來。

    說實話,他還真有點向往那種日子。

    爭了半輩子,斗了半輩子,忽然覺得鳳陽那個小院子也挺好。

    有棵棗樹,有口井,院牆根上長著青苔,比王府里那幾盆精心修剪的盆景強多了。

    那些盆景修得規規矩矩,連葉子往哪邊長都被人定好了,看著就累。

    于是乎,他抱著游山玩水的心態,由暮雲鋪子出發,經善化,一路慢悠悠地晃到了長沙城外的江面上。

    遇到好看的風景就多看兩眼,遇到不好看的就眯一覺,日子過得比在王府里還舒坦。

    關在王府里的人想看風景,守著一堆看不見的規矩;他現在什麼都沒有了,反倒渾身自在。

    客船靠了岸。

    船夫將纜繩拋上碼頭,粗大的麻繩在空中劃出一道笨拙的弧線,啪嗒一聲砸在系纜石上。

    他麻利地彎腰將繩子繞了三圈,打了一個結實的水手結,又用力拽了拽,確認沒有松動,才拍了拍手上的灰。

    船身輕輕一顫,緩緩停穩,船舷與碼頭之間激起一行細密的水沫。

    水沫濺到解縉臉上,他伸舌頭舔了一下——

    咸的。

    解縉從船篷里探出頭來。

    他半個身子探出船舷,背著那只比背還寬的書箱,正要開口招呼王爺下船——

    然後他就愣在了那里。

    嘴巴慢慢張開,越張越大,半天沒能合上。

    下嘴唇上還沾著一粒芝麻,就那麼掛在那里,他也不記得去擦。

    就那麼張著嘴,像一條被沖上岸的魚。

    晚霞正燒在天邊,把半條湘江染成了金紅色。

    不是那種淡淡的一抹紅,是從天盡頭開始,層層鋪染、漫漶開來的一片火海,整片天空都被燒透了。

    像是誰在天上潑了一盆融化的銅水,銅水順著天幕往下淌,淌到江面上還不肯停。

    江面寬闊得一眼望不到對岸,水波載著落霞緩緩流動,碎金一樣的波光從江心向兩岸鋪展,搖搖晃晃,明明滅滅,像是有人在江面上打翻了整整一缸液態的夕陽。

    碼頭沿岸密密麻麻泊著數百艘貨船,桅桿一根挨著一根,遠望過去像一片落盡了枝葉的原始森林。

    剝去了樹皮的桅身被江風和日光打磨得溫潤光滑,在夕陽最後的余暉里泛著一種淡淡的琥珀色。

    船帆已經落下來橫七豎八地疊在桅桿底下,白花花的積成一堆一堆,遠遠看去像一座座剛堆起來的雪山。

    挑夫們光著被太陽曬成古銅色的膀子,肩胛骨在皮膚下面靈活地滑動。

    他們扛著沉甸甸的麻袋,踩著吱呀作響的跳板上上下下,跳板隨著每一步的節奏在腳下彎下去又彈回來——

    彎下去的時候像是要被踩斷了,彈回來的時候又穩穩地接住下一只腳。

    汗水順著他們的脊背淌下來,在後腰窩里聚成一小片亮晶晶的水窪。

    草鞋踩在青石板上發出細密的沙沙聲,像是有一群不知疲倦的螞蟻在石頭上永不停歇地奔跑。

    有人扯著嗓子喊號子,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粗陶,卻帶著一種原始的、讓人听了就想跟著一起使勁的力量。

    號子在江面上傳出去很遠,撞在對岸的山壁上又彈回來,變成回聲,疊在前一聲號子上,像是兩撥人在隔江較勁。

    誰也不認識誰,可誰都在跟誰較勁。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濃烈而熱烘烘的氣味。新米的清香是底子,像一層薄薄的水鋪在最下面,綿綿不絕地托著一切;

    桐油的辛辣浮在中間那層,刺得人鼻頭微微發癢,像有人隨手在空氣里撒了一把花椒粉;

    陳茶的醇厚是後調,若有若無地吊在鼻端,不爭不搶,卻忘不掉。

    再加上江水特有的那股腥味——

    那是魚蝦、水草、濕漉漉的木頭和潮膩膩的纜繩攪在一起的味道——

    和挑夫們身上的熱汗味、碼頭小販鍋里炸糖油粑粑的焦甜香、騾馬在路邊留下的新鮮糞味,所有氣味攪在一起,濃烈得幾乎能用舌頭嘗到。

    你吸一口氣,覺得肺里全是這些味道攪出來的熱鬧,每一口吸進去的都是人間煙火。

    不是高雅的人間煙火,是燻得人眼楮發酸、鼻子發嗆的人間煙火。

    解縉呆呆地站在船頭,江風吹動他的衣角和碎發。

    他看著眼前這副活生生的、熱騰騰的人間煙火圖,鼻子忽然有點酸。

    他在暮雲鋪子的書齋里關了好幾年,讀了《禹貢》,讀了《漢書•地理志》,讀了無數篇寫天下形勝的文章。

    他以為自己已經見識過天地山川的壯闊,至少在地圖上見識過了。

    他坐在書齋里對著紙上那些彎彎曲曲的線條侃侃而談,指著地圖上一個小黑點說“這有什麼了不起的,不就是一座城嘛”——

    這句話他對著地圖說了不知道多少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