擱在地方上,連七品芝麻官都算不上,頂多算粒芝麻灰。
可就是這麼一粒芝麻灰,干了件捅破天的事——
因星變上書朝廷,直言當朝三大弊政︰
分封太奢,用刑太繁,求治太速。
一曰分封太奢——
裂土分封諸子,封地連邑數十,城郭宮室不亞天子之都,更賜數萬甲兵儀仗。
權柄如此之重,數世之後尾大不掉,恐有漢之七國、晉之八王亂事重演。
二曰用刑太繁——
嚴刑峻法治國,大興牢獄。
長此以往言路閉塞,吏治崩壞,官員明哲保身,不求有功但求無過。
三曰求治太速——
朝廷急于求成,施政急切不顧民生,只求速效。
地方官員為應付考核,只專注于文書匯報,不務農桑不重教化。
上行下效,官場風氣腐化。
他認為治國當循序漸進,不應操之過急——
否則苛政猛于虎,反而擾亂社稷。
消息傳出,全天下的有識之士無不歡欣鼓舞——
等了將近二十年,終于有人站出來向皇帝進諫了!
酒樓茶館里,士子們拍案叫好,有人甚至痛哭流涕——
不是傷心,是高興的。
二十年啊,二十年的沉悶壓抑,終于有人替他們喊出了那口氣。
趙好德那天也高興。
他站在午門外,听著同僚們奔走相告,嘴角難得地翹了一下——這個葉伯巨,芝麻大的官,虎豹般的膽。
然而那份喜悅只持續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宮里傳出了消息。
那位虛懷納諫、從善如流的開國雄主——
一反常態,撕下了最後的偽裝。
據當時在場的人後來說,皇帝听到葉伯巨上書的那一刻,臉上的表情經歷了一個極其短暫的變化——
先是愣了一下,然後嘴角抽了抽,最後整張臉像被人拿熨斗熨過似的,所有的紋路都僵住了。
沉默了足足三息。
御案上的燭火都沒敢晃。
然後,暴怒。
姓葉的離間咱天家骨肉——
真是歹毒用心!
他一掌拍在御案上,震得硯台墨汁濺了滿手——
那雙手,上午還在批閱奏章,下午就變成了催命的判官筆。
墨汁濺在奏章上,把二字糊成了一團黑,像一塊洗不掉的污漬。
來人!將葉伯巨抓來——
咱要親手射死他!!
葉伯巨被鎖拿進京,下了刑部大牢,日夜酷刑。
從平遙到京城七百里路,他坐在囚車里走了十三天。
正月的北風從車窗灌進來,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
可他沒有縮。
他直直地坐著,看著車窗外的田野和村莊,目光平靜,像是在看一幅跟自己無關的畫。
路過平遙城門的時候,他的學生跪了一地,哭聲震天。
有個最小的學生才十四歲,跪在雪地里磕頭,額頭磕出了血,把雪染紅了一片——
那片紅在白雪上格外扎眼,像一朵開錯了季節的花。
葉伯巨從車窗伸出手,朝學生們揮了揮——
那只手凍得青紫,指節都裂了,可揮動的姿勢很穩,像是在課堂上叫學生起立。
他一句話都沒說。
沒有什麼好說的了。該說的,奏章里都說了。
最終,葉伯巨不堪受辱,絕食而死。
蜷縮在牆角,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眼楮卻還是睜著的——
死不瞑目。
一個從八品學官的遭遇,不過是時代的一粒灰——
落在旁人頭上,便是一座山。
然而正是葉伯巨之死,告訴了天下人一個殘忍的事實︰
公理和正義,敵不過天家的私情,更敵不過那位皇帝的鐵石心腸。
你說分封太奢?
那是天家的家事,輪不到你一個芝麻官來操心。
你說用刑太繁?
那是天子馭下之術,你管得著嗎?
你說求治太速?
那是聖上雄心壯志,豈容你指手畫腳?
在天家眼里,天下不是天下人的天下——
是朱家的天下。
朱家的規矩,比天大。
趙好德也因上書為葉伯巨求情,觸怒龍顏。
那天他跪在午門外,從清晨跪到黃昏。
薄雪早就化了,地磚上結了一層薄冰,他的膝蓋跪在冰上,起初還覺得疼,後來就麻木了——
那種冷不是從外頭來的,是從骨頭縫里往外滲的。
膝下的青苔讓體溫捂化了,又凍上,再捂化,再凍上,反反復復,最後連青苔帶冰碴子一起粘在了他的袍子上。
午門上的銅釘映著灰蒙蒙的天,像九九八十一只不眨眼的瞳仁,冷冷地看著他。
他跪在那里,听著自己的心跳
一下,一下,一下
慢而沉,像一口暮鐘。
數到後來,心跳和遠處午門樓上的鐘聲混在了一起,分不清哪個是自己的,哪個是鐘的。
皇帝始終沒有見他。
一紙詔書,將他從吏部尚書貶到了千里之外的湖廣,扔進潭王府當了個五品長史。
趙好德離京那天,沒有人來送。
城門口冷冷清清的,只有風在刮。
他回頭看了一眼午門的方向——
什麼也看不見,被城牆擋著了——
可他還是看了,像是在跟什麼東西告別。
護城河里的冰化了半邊,水面上浮著幾片枯葉,打著旋兒往橋洞底下漂。
他盯著那幾片葉子看了很久——葉子轉了一圈又一圈,像迷了路的人——
直到馬車拐了彎,城門把午門的方向徹底遮住了。
從此之後,朝中那位以直言敢諫著稱的趙天官變了個人——
謹小慎微,沉默寡言。
趙好德實際年齡不過五十出頭,卻在一夜之間白了頭。
從前那個脊背筆直、目光如炬的趙天官,如今彎腰駝背,暮氣沉沉——
像一棵從根里爛了的老樹,全靠一口余氣撐著。
他說話的時候嘴唇微微發顫——
不是因為冷,是因為怕。
葉伯巨的影子像一根刺扎在他舌尖上,每說一個字都要先掂量掂量,這話說出來,會不會也要了他趙好德的命。
可骨頭真的軟了嗎?
他有時候會在深夜里突然坐起來——
從夢中驚醒,滿頭冷汗。
夢里他又站在午門外,跪著,膝下的青苔浸滿了血。
可這一回,他不是在求情——
他在說話。
說那些白天不敢說的話,一條一條,像當年彈劾貪官時那樣,字字如刀,句句見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