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都督一字一句地問︰“彈劾我?
是誰?”
“信里沒說名字,只說……是宮里的人遞的話。”
張信壓低了聲音,“老都督,這事您得提防著些。
我已經讓人去查了,只是京城路途遙遠,一時半會兒還不會有消息。
在這之前,您千萬要小心。
該防的,得防。
尤其是您府上的那些舊部,得提前安排。”
邱廣沉默了好一會兒,忽然哈哈大笑起來。
那笑聲在花廳里回蕩,帶著幾分蒼涼,又帶著幾分不屑,像一頭老獅在深夜里發出的低吼。
“老夫活到這把年紀,什麼風浪沒見過?
彈劾便彈劾罷。
朝廷要查,讓他們來查!
老夫行得正坐得直,怕什麼!”
他笑著,端起酒碗一飲而盡,碗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脆響,像一記悶雷。
那貓被這響聲嚇了一跳,從椅子上跳下來,幾步躥到牆角,回頭幽怨地“喵”了一聲。
殷鈺忽然開口,聲音低沉︰“老都督,話雖如此,還是小心為上。
如今這長沙城里,處處都是耳目。
今日張指揮請客,說不定明天就會有人把這事報到京城去。
這頓飯,在有些人眼里,恐怕就是‘結黨’了。
到時候,咱們四個,一個都跑不了。”
邱廣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你說的是。
老夫活了這麼些年,這點防備還是有的。
今日既然來了,就不怕他們說。
你們幾個,都是老夫看著長大的後生,彼此間吃頓飯,誰還能說三道四?
不過……”他頓了頓,目光在三人臉上一一掃過,像將軍在陣前檢閱士卒,“你們各自手底下的兵,得給我看好了。
別到時候,查我的人還沒來,你們自己先亂了。
兵心一散,長沙就完了。听見沒有?”
劉答海第一個表態︰“老都督放心!
衡州的兵,我心里有數。
只要我在,一個都亂不了!
誰要是敢亂,我先擰下他的腦袋當球踢!”
殷鈺也點了點頭︰“茶陵那邊,我會嚴加約束。
只是老都督,您府上那幾十個舊部,也得防著些。
若真有人來查,他們或許會先被提審。
這些人,跟了您幾十年,嘴再嚴,也架不住刑具。
您得早做安排。
該送走的送走,該安置的安置。
別等事到臨頭了再著急。”
邱廣贊許地看了殷鈺一眼︰“你心思細,知道從哪兒下手。
好,老夫記下了。
那些老兄弟,明日我就打發他們回鄉下去,避避風頭。
反正我這把老骨頭,也不差他們這一口飯。
跟了我這麼多年,總不能讓他們受牽連。”
張信最後道︰“長沙衛這邊,我也會安排好。
老都督,您只管放寬心。
只要張信還在這個位置上一天,就絕不會讓人動您一根寒毛。
這長沙衛上上下下,都還記著您的好呢。”
邱廣看著三人,眼里露出幾分欣慰,隨即又嘆了口氣︰“都是好孩子。
來,今日既來了,便不說這些掃興話。
後生們,老夫敬你們一碗。”
四人齊齊舉起酒碗,碗沿在燈下踫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響聲。
那聲音清亮,像一句鄭重的誓言。
酒過三巡,夜色漸深。
花廳里的燈火映著四人的面容,一時都有些模糊。
燈芯被夜風吹得輕輕搖晃,將四人的影子投在牆上,忽長忽短,像無聲皮影戲。
那貓不知什麼時候又蹭回到邱廣腳邊,用腦袋輕輕拱著他的小腿,像在催他回家。
殷鈺起身告辭,劉答海也喝得面紅耳赤,被家丁扶著往外走。
張信親自送他們到大門口。
劉答海一邊走,一邊還回頭沖廳里喊︰“老都督,您放心!
誰要敢動您,我劉答海第一個不答應!
您的命,就是我的命!”
“張指揮,留步吧。”
殷鈺站在階下,回頭看了張信一眼,低聲道︰“今日之事,非同小可。
你既然得了消息,就要早做打算。
老都督雖然嘴上說不怕,可到了這個年紀,經不起牢獄之災。
你比我清楚。
他要是倒了,長沙的天就塌了一半。
到那時候,不只是他一個人遭殃,整個長沙的軍心,怕都要散。”
張信點了點頭,神色凝重︰“殷兄放心,我心里有數。
你們一路小心,尤其是劉兄,他喝了酒,路上別讓他生事。
他那性子,別惹出什麼亂子來。
要是不行,你多看著他點。
他那個脾氣,真鬧起來,十個人都拉不住。”
殷鈺沒有再多說,拱了拱手,轉身消失在夜色里。
他的身影筆直而沉默,像一柄慢慢沒入黑暗的刀。
張信回到花廳,邱廣還坐在原處,一個人慢慢喝著酒。
燈火將他的影子投在牆上,長長地拖在地上,像一桿斜插著的舊槍。
那影子一動不動,仿佛已經在那里立了千年。
那只貓趴在影子的末端,像在守護著一件看不見的東西。
“老都督,夜深了,我讓人送您回去吧。”
張信走到他身旁,輕聲道。
邱廣擺了擺手︰“不必。
老夫還沒老到連路都走不動。
張信啊,你過來。”
張信依言上前,在邱廣面前站定。
邱廣抬起頭,看著他,眼神里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復雜︰“你小子,今天這頓飯,辦得對。
不管那些人是沖誰來的,只要咱們長沙的人心不散,就沒人能把咱們怎麼樣。
你記住這句話。
老夫帶了一輩子兵,就悟出這麼一個理兒。
人心齊,比什麼都重要。
人心在,城就在。
兵心散了,神仙來了也守不住。”
張信重重地點了點頭︰“老都督放心,我記住了。”
邱廣笑了笑,端起碗,把最後一口酒喝盡,然後慢慢站起身,拄著拐杖朝外走去。
那貓輕巧地跟在他身後,尾巴掃過門檻。
他走到門口,忽然又停住了,沒有回頭,只是低聲道︰
“張信啊,若真有那麼一天,老夫被人拿了。
你別沖動。
替我照顧好仁安。”
說完,他邁開步子,走進了濃重的夜色里。
那拐杖點地的聲音漸漸遠去,一下,又一下,像一記記悶鼓,敲在張信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