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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扛活的怎麼了?”
杜氏一瞪眼,“扛活的也是人。
比那些當官的強多了。”
李友直在旁邊听著,臉都綠了︰“你說什麼呢!”
杜氏回頭瞪他︰“我說錯了嗎?
你看看你,當了這麼多年官,給家里掙了什麼?
人家二蛋兄弟來了幾天,咱家柴火堆成山,水缸天天滿,二寶都胖了一圈。”
李友直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他的嘴唇動了動,像一條離了水的魚,干張著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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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氏哼了一聲︰“有什麼用?
百無一用是書生。”
李友直的臉更綠了。
他低著頭,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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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別往心里去了。”
李友直苦著臉,嘆了口氣︰“二蛋兄弟,你說,我這輩子是不是就這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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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才三十多歲,往後的日子還長著呢。”
李友直愣了一下,若有所思。
他抬起頭,看著朱�鏡難劬Γ 撬 劬 鎘幸恢炙擋懷齙畝 鰨 袷巧罹 乃 床患 祝 慈萌司醯錳ス怠 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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斧子落下去,“ ”的一聲脆響,木頭裂成兩半。
木屑飛濺起來,落在他的肩頭,他也不擦,只隨手一撢。
他听見李友直和杜氏的對話,嘴角微微牽了一下。
這個李友直,比他想象中要有意思。
傲歸傲,可心里明白。
知道什麼時候該低頭,什麼時候該咬牙。
人才。
能用的人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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肩膀上的肌肉又酸又脹,那是劈了一下午柴的結果。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磨出了兩個水泡,水泡破了,露出粉嫩的新肉,邊緣還滲著一點血絲。
他忽然笑了。
在宮里,他這雙手只握過筆、端過茶、拿過筷子。
什麼時候劈過柴?挑過水?
他的手白淨修長,連個繭子都沒有。
指甲修得整整齊齊,用溫水泡過,抹過香膏。
可現在,這雙手上磨出了水泡,長了繭子,也沾了泥土和木屑。
可就是這兩只磨出水泡的手,比任何聖旨、任何官印都管用。
老百姓不看你是什麼身份,只看你為他們做了什麼。
“二蛋兄弟!”
杜氏喊道,“晚上炖雞,你多吃點!”
“好 ,嫂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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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頭看了一眼院牆外的天空。
天上飄著幾朵白雲,悠悠地往東邊去了。
雲彩很薄,像被風吹散的棉絮。
東邊,應天府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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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穿過雲層,穿過千山萬水,落在那個他從小長大的地方。
父皇,您在應天府殺得人頭滾滾,兒子在長沙替您收拾人心。
這筆買賣,怎麼算,兒子都不虧。
他低頭看了看手中的斧子,斧刃上沾著一片木屑。
他伸手把木屑彈掉,動作很輕,像在彈去什麼不存在的灰塵。
李友直走回院子的時候,杜氏正蹲在灶房門口擇菜。
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子,袖口挽到肘彎,露出白生生一截胳膊。
胳膊上沾著水珠,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她面前擱著一只豁了口的木盆,盆里泡著一把韭菜,根上還帶著濕泥。
她一根一根地擇,把黃葉掐掉,把根上的泥搓干淨,動作利落得像做了千百遍。
她擇菜的時候,嘴里還哼著小調,哼兩句,停下來跟二寶說句話,又接著哼。
她的頭發用一根木簪綰著,有幾縷散在耳邊,被灶房里飄出來的熱氣烘得微微發卷。
灶上的鍋蓋半掀著,咕嘟咕嘟地冒著白氣,一股玉米面的甜香混著柴火味飄了滿院子。
二寶蹲在她旁邊,手里攥著一根韭菜,當成鞭子甩來甩去,嘴里“駕駕”地喊著,把自己當成了騎馬的大將軍。
那根韭菜被他甩得汁水四濺,甩了杜氏一脖子。
杜氏抬手一抹脖子,反手就在二寶屁股上拍了一巴掌︰“敗家玩意兒,好好的菜讓你糟蹋了!”
二寶嘴一癟,眼淚在眼眶里打轉。
杜氏又心疼了,伸手把他摟過來,用圍裙給他擦了擦臉上的泥︰“行了行了,別哭了。
去,找你爹去。”
二寶吸了吸鼻子,蹬蹬蹬地跑去找李友直了。
李友直正坐在門檻上發呆。
他的腦子還在轉,轉的是張信剛才說的那些話——
“秦王圖你?”
“你連主子都沒有!”
“老和尚跑了!”——
這些話像一把把刀子,在他心口上劃來劃去,劃得他生疼。
二寶跑過來,一頭扎進他懷里︰“爹!”
李友直被他撞得往後一仰,差點摔個四腳朝天。
他穩住身子,低頭看著懷里的兒子。
二寶仰著腦袋,一雙圓溜溜的眼楮看著他,鼻尖上還掛著一滴鼻涕。
“爹,騎馬!”
李友直嘆了口氣,把他架在脖子上,馱著他在院子里走了兩圈。
二寶樂得咯咯笑,兩只小手揪著李友直的耳朵當韁繩,嘴里“駕駕”地喊個不停。
杜氏在灶房門口看著,嘴角翹了翹,又壓了下去。
“行了行了,別瘋了,吃飯!”
她端著一盆玉米糊糊走出來,往院子里的矮桌上一擱。
又轉身回灶房,端出來一碟咸菜、幾個黑面窩頭。
窩頭蒸得裂開了口子,像一朵朵開敗的花。
李友直把二寶放下來,走到桌前坐下。
他端起碗,看著碗里黃澄澄的糊糊,忽然想起張信扔給他的那袋金子。
二十兩黃金。
他一輩子沒見過這麼多錢。
他拿著那袋金子的時候,手都在抖。
那不是怕,也不是激動。
是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一個人在沙漠里走了太久,忽然有人遞過來一壺水——
你不敢喝,因為你不知道那水里是不是藏著毒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