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牛辅大营。
中军大帐内，灯火如豆，牛辅独坐案前，眉头紧锁。
案上摊着一封书信，是白日里李肃派人悄悄递来的——朝廷的招抚文书。措辞温和，许诺优厚，却只字未提他牛辅的归降条件。
牛辅盯着那封信，整整看了一个时辰。
他是董卓的女婿。论罪，当在三族之内。
朝廷真的能放过他吗？贾诩白日里那番话又在耳边响起。
牛辅抬手扶额，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降，还是不降？
若是降，入京后可能被软禁甚至处死，如何是好？若是不降，凭手中这点兵马，如何与朝廷对抗？
他长长叹了口气，只觉头痛欲裂。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道粗豪的声音。
“大哥！”
牛辅抬起头，认出是胡赤儿的声音，神色稍霁，道：“进来。”
帐帘掀开，一个满脸虬髯、满头脏辫的壮汉低头钻了进来。他手中捧着一个食盒，脸上堆着笑，凑上前道：“大哥这么晚了还不歇息？小弟让人备了些酒食，您垫垫肚子，别熬坏了身子。”
牛辅看着他，心中微微一暖。
胡赤儿是他从边地带回来的胡人，跟随多年，忠心耿耿，武艺高强。这些日子他心烦意乱，胡赤儿时常过来陪他说说话，送些吃食，也算是个知冷知热的人。
“有劳你了。”牛辅勉强笑了笑，抬手示意他将食盒放下。
胡赤儿将食盒搁在案上，一边打开盒盖，一边絮叨道：“大哥，您这些天都没好好吃过一顿饭，这样下去身子骨可受不了。来来来，这是刚烤好的羊肉，还热乎着呢，您尝尝……”
牛辅低头看向食盒。
就在这时，他忽觉脖颈一凉。
一柄短刀，已架在咽喉之上。
牛辅瞳孔骤然放大，整个人僵在原地。他缓缓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跟随自己多年的心腹。
“胡赤儿……你、你敢！”
胡赤儿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满脸凶光。他一手死死扣住牛辅的肩膀，一手持刀紧贴其颈，刀锋已割破皮肤，渗出一线鲜血。
“对不住了，大哥。”胡赤儿的声音低沉而阴狠，“天子已经封我做中郎将，命我取代你。你这条命，就当是给小弟铺路了。”
牛辅双目圆睁，又惊又怒：“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小人！我待你如亲兄弟，你竟敢——”
话音未落，胡赤儿手腕一翻。
咔嚓。
刀刃狠狠划过，鲜血喷涌而出。牛辅的身子抽搐了几下，软软倒在案上，瞪大的双眼犹自望着胡赤儿，满是不甘与怨毒。
胡赤儿喘着粗气，看着倒在血泊中的牛辅，抹了把脸上的血，喃喃道：“不是我忘恩负义，实在是天子给的，太多了。”
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从腰间解下备好的布囊，手起刀落，将牛辅首级割下，胡乱塞了进去。又在帐中翻出一个木盒，将首级装好，抱在怀中。
中郎将之位，荣华富贵，就在这个盒子里了。
他压抑不住心中的激动，大步向帐外走去。
刚掀开帐帘，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帐外，密密麻麻的火把将四周照得亮如白昼。无数甲士手持弓弩，将他团团围住，箭簇在火光中泛着幽冷的寒光。
为首一人，身披甲胄，面色沉凝，乃是董承。
“董承？你、你怎会在此？！”胡赤儿失声道，怀中的木盒险些脱手。
董承看着他，目光冰冷，没有半分昔日同袍的情谊。
“胡赤儿，行刺主将，罪大恶极。”他一字一句道，“来人，乱箭射杀！”
“不——！”
胡赤儿脸色煞白，转身想逃，却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放箭。”
刷刷刷——
弓弦震响，箭矢如雨。
胡赤儿惨叫一声，被数十支箭矢贯穿，身子晃了晃，轰然倒地。他倒在帐门之前，双眼圆睁，死不瞑目。
木盒从他怀中滚落，盒盖摔开，牛辅的首级骨碌碌滚了出来，恰好与胡赤儿死不瞑目的脸相对而视。
火光摇曳，四下寂静。
甲士们收弓而立，目光落在董承身上，等待下一步指令。
董承低头看着地上的两具尸首，沉默不语。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甲士身后缓步走出。
来人着一袭青衫，面容清隽，举止从容，正是贾诩。
他走到胡赤儿尸身旁边，低头看了一眼，又看向滚落一旁的牛辅首级，神色淡然，仿佛眼前不过是寻常景象。
董承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贾先生……你诱使胡赤儿杀了牛辅将军，又令我在此杀他，究竟是何用意？”
贾诩抬眸看他，微微一笑，却不急着答话。他负手而立，望向远处沉沉的夜色，缓缓开口：
“牛辅乃董卓女婿，天子下诏夷灭董卓三族。若牛辅不死，天子诏书便成空文。言而无信，何以服天下？所以，牛辅必须死。”
他顿了顿，目光落向胡赤儿的尸身。
“至于此人——”
贾诩的语气淡然，却透着一丝冷意。
“因一点蝇头小利，便可背主忘义，弑杀旧主。这等人物，不配成为天子手中的刀。他今日能为小利背叛牛辅，明日便能因更大的利益背叛天子。留之何用？”
董承听罢，沉默了良久。
他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两颗头颅，忽然开口：“那我呢？”
贾诩看向他。
董承抬起头，目光中带着几分复杂：“我奉先生之命，杀了胡赤儿。如今我要拿着牛辅的首级去向天子献降——那我与胡赤儿，有何分别？”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莫不是……待我将牛辅人头送到长安，下场也与胡赤儿一样？”
贾诩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与方才不同，带着几分温和，几分赞许。
“董将军多虑了。”
他走近一步，看着董承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将军虽姓董，但与董卓无瓜葛，而是董太后的侄子，是大汉的外戚。这等身份，岂是胡赤儿那等胡人能比？”
董承怔住。
贾诩继续道：“天子所需要的，不是胡赤儿那样见利忘义的宵小之徒，而是将军这样出身汉家、心向朝廷的忠义之士。将军拿着牛辅的首级去长安，是替朝廷诛除逆党，是为旧主报仇雪恨——这是忠义之举，朝廷非但不会怪罪，还会重重赏你。”
他顿了顿，又道：“收拢牛辅麾下士卒，安抚军心，听候天子差遣。这便是将军的功劳。”
董承沉默片刻，忽然深深一揖。
“贾先生点拨之恩，董承铭记于心。”
贾诩扶起他，摆了摆手。
“去吧。带着牛辅的首级，去向天子报捷。告诉天子，这是贾诩的投名状。”
董承点了点头，弯腰捡起木盒，将牛辅首级重新装好，又低头看了一眼胡赤儿的尸身。
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犹自带着临死前的惊恐与不甘。
董承收回目光，转身欲行。
“将军且慢。”贾诩忽然开口。
董承驻足回望。
贾诩上前一步，低声道：“今日之事，对外只说——胡赤儿见利忘义，图谋牛辅将军钱财，趁夜行刺。除此之外，别无其他。”
董承看着贾诩，目光微动。
这个人，步步为营，算无遗策。杀牛辅，诛胡赤儿，两手干干净净，如今还要将真相永远埋在夜色之中。
他究竟在图谋什么？
董承没有问，只是深深看了贾诩一眼，拱手道：“先生放心。”
言罢，转身大步离去。甲士们随之而动，很快消失在夜色之中。
火光渐渐远去，大营重归沉寂。
贾诩仍站在原地，负手而立，望着董承离去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