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傕脸色一变，沉声道：“知道。”
贾诩继续道：“那诸位可知，就连牛辅将军的本部人马，如今也已被董承收拢，尽归朝廷调遣？”
郭汜倒吸一口凉气，脱口而出：“董承那厮，竟也……”
贾诩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董承杀了弑主的胡赤儿，替牛辅将军报了仇，转头就借花献佛向朝廷请降，如今已是朝廷的建武将军。他麾下数千精兵，尽入长安。”
帐中几人面面相觑，脸色愈发难看。
张济捻须的手微微一顿，眉头皱得更紧了。
贾诩负手而立，缓缓开口：“诸位将军不妨算一算，胡轸、徐荣、段煨三部，加上董承所部，加上吕布的并州军，加上皇甫嵩的朝廷兵马。长安城中，如今有多少精兵？”
李傕脸色铁青，没有说话。
樊稠掰着指头数了数，脸色渐渐发白，喃喃道：“这……这得有两三万吧……”
贾诩看着他，声音依旧淡然，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不止。长安城中，如今可战之兵，不下五万。”
“五万？！”樊稠失声道，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贾诩继续道：“诸位将军手中，又有多少兵马？李将军麾下多少人？郭将军多少人？樊将军、张将军各有多少？合在一处，可到两万？”
帐中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人说话。
因为贾诩说的是事实。
良久，郭汜涩声道：“文和先生的意思是……”
贾诩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李肃：“李将军，天子诏书何在？”
李肃连忙从怀中取出诏书，双手奉上。
贾诩接过，展开看了一眼，又合上，递给李傕。
“李将军，天子诏书上写得明白——既往不咎，归顺者官封原职，各部兵马自行统辖，只须听候朝廷调遣。这等条件，已是仁至义尽。”
李傕接过诏书，低头看了几行，手指微微发颤。
贾诩继续道：“若是诸位将军杀了李肃，固然能替太师出一口恶气。可然后呢？”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句道：“杀了天使，便是公然反叛。从今往后，诸位便是逆贼叛将，于天下不容。朝廷大军压境，诸位能撑几日？凉州能去吗？汉中能去吗？荆州能去吗？天下之大，可还有诸位容身之处？”
樊稠额头沁出冷汗，喃喃道：“那……那咱们怎么办？”
贾诩看着他，淡淡道：“容身之处，就在眼前。”
他指了指李傕手中的诏书。
“归顺朝廷，官封原职，兵马不散。诸位将军仍是将军，麾下弟兄仍是弟兄。何去何从，诸位自己定夺。”
帐中再次陷入沉默。
李傕盯着手中的诏书，面色阴晴不定。郭汜垂眸不语，似在权衡。樊稠挠着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满脸焦急。
张济沉默良久，忽然开口：“文和先生，某有一问。”
贾诩看向他：“张将军请讲。”
张济道：“先生方才说，既往不咎，官封原职。可某听说，胡轸、徐荣虽受招抚，却被夺了兵权，调入长安，名为升赏，实为软禁。这话，是真是假？”
贾诩迎着他的目光，神色坦然：“是真是假，张将军心中自有计较。但某想问一句——胡轸、徐荣是太师旧部不假，可他们与太师，有亲吗？”
张济一怔。
贾诩继续道：“他们与诸位将军，是一条心吗？”
这话说到了要害。
胡轸、徐荣本就不是董卓嫡系，即便真的被夺兵权，也不足为奇。但李傕、郭汜、樊稠、张济等人，跟随董卓多年，麾下兵马都是自己带出来的亲信。朝廷若要动他们，代价太大。
贾诩见众人神色松动，又道：“况且，诸位将军扪心自问——你们与太师，当真是一条心吗？”
李傕一愣。
贾诩的声音不疾不徐：“太师在时，诸位不过是听命行事。太师所为，与诸位何干？天子英睿，明察秋毫，岂会不分青红皂白，株连无辜？他要的是西凉将士归心，不是赶尽杀绝。”
这话说到了众人心坎上。
李傕与郭汜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动摇。樊稠挠头的动作慢了下来，似在认真思量。张济捻须的手停了，目光中的疑虑渐渐散去。
又过了良久，李傕终于长叹一声，将诏书放在案上。
“文和先生说得是。”他涩声道，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几分释然，“归顺朝廷，是我等唯一的出路。”
郭汜如释重负，连连点头。樊稠也跟着点头，虽有些茫然，却也松了口气。
张济站起身，朝贾诩拱了拱手：“先生一言，拨云见日。张济受教了。”
贾诩微微一笑，还礼道：“张将军客气。”
李肃大喜过望，连忙拱手道：“李将军深明大义，诸位将军深明大义！在下定当如实禀报天子，为诸位将军请功！”
李傕摆了摆手，看向贾诩，目光复杂。
“文和先生，今日若非你及时赶到，我等险些铸成大错。请受李某一拜。”
说着，竟真的要躬身下拜。
贾诩连忙扶住他：“将军言重了。贾某不过是说了几句实话罢了，当不得将军如此大礼。”
李傕执意要拜，贾诩再三阻拦，最后还是没拜成。
李傕又看向李肃，拱手道：“李将军，方才多有得罪，还望海涵。请容我等设宴，为将军压惊赔罪。”
李肃连连摆手，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不敢不敢！李将军能归顺朝廷，便是天大的喜事。压惊不敢当，这宴，就当是庆贺诸位将军弃暗投明之喜！”
李傕点了点头，吩咐下去，即刻设宴。
帐中气氛终于缓和下来。亲兵们进进出出，摆上酒肉。众人落座，推杯换盏，方才的剑拔弩张恍如一梦。
贾诩坐在席间，举杯浅酌，神色淡然。
他知道，无论是天子招降李傕、郭汜等人，还是李傕、郭汜现在归顺长安，都只是他们的权益之计，天子能否驾驭李傕、郭汜等人，李傕、郭汜等人能否真心为天子所用，就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