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谁也不知道，数日前，刘协深夜召他入宫。那一夜的长谈，至今仍让他心潮难平。
那一夜，他们谈了很久。
谈董卓，谈关东诸侯，谈关中世家，谈天下大势。王允发现，这个少年天子对时局的洞察，对人心人性的把握，远远超出他的想象。
最后，刘协说的话，至今仍在耳边回荡：
“太师，朕知道你谋诛董卓，居功至伟。但董卓死了，然后呢？关东诸侯会听朝廷的吗？关中世家会安分守己吗？天下就会太平吗？”
“朕不想做一个傀儡皇帝，朕想做的是如光武皇帝那般的中兴之主，关东诸侯不服王命，那就一个一个征讨，关中世家若是阻挠，那边一个一个族灭。顺者昌，逆者亡……”
杜府。
夜色深沉，书房中烛火昏暗。
杜氏族长瘫坐在榻上，面色灰败如土。白日朝堂上那一幕，此刻仍如噩梦般缠绕着他——被当众削职，被架出宫殿，被夺去田产。四十年的家业，一日之间，毁于一旦。
“父亲……”
长子杜安跪在一旁，满脸悲愤。他今年三十出头，是杜家最能打的，也是武功那边闹事的领头人。
“杨彪那个老匹夫！”杜安咬牙切齿，“咱们去找他，是看得起他！他倒好，反手就把咱们卖了！还有韦端那个软骨头，跪得比谁都快！”
杜氏族长没有说话。
门外传来脚步声。
“家主，赵氏族长来了。”
话音刚落，赵楷便已推门而入。他也是五十出头的人，此刻脸色同样难看，眼眶微红。
“杜兄！”赵楷一进门便急声道，“你听说了吗？韦端那个软骨头，今日散朝后就派人把槐里的地契送进宫里去了！三千亩！”
杜氏族长抬起头，惨然一笑：“赵兄，你来晚了。韦端早就把自己摘干净了。”
赵楷怔了怔，一屁股坐下，捶胸顿足：“我怎么就没想到……”
“想到什么？”杜安冷笑，“想到跪在地上求饶？赵叔，咱们手上有人命，跪了也没用！”
赵楷的脸色更白了。
他是赵氏族长，槐里那桩命案，他是知道的。如果天子翻起旧账……
“杜兄，咱们该怎么办？”赵楷颤声道。
杜氏族长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还能怎么办？等着吧。等天子的刀落下来。”
“等？”赵楷急道，“等死吗？”
“那你说怎么办？”杜氏族长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造反吗？”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造反，也未尝不可。”
屋内三人同时一惊。
杜安猛地起身，拔剑在手：“谁？！”
窗户被人轻轻推开，一个黑衣人翻了进来。烛光映照下，露出一张清瘦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双眼睛幽幽闪着光。
“李儒？！”
杜氏族长惊得站起身来。
李儒微微一笑，拱手道：“杜公，深夜来访，惊扰了。”
杜安剑尖指着他的咽喉，厉声道：“你来做什么？朝廷正在通缉董卓余党，你不躲着，跑来我家送死？”
李儒轻轻拨开他的剑，动作从容不迫：“杜公子何必动刀动枪？在下是来救你们的。”
“救我们？”赵楷冷笑，“你自身难保，拿什么救我们？”
李儒走到榻前，也不客气，径直坐下。他环顾四周，目光在那昏暗的烛火上停留片刻，轻声道：
“杜公，今日朝堂上的事，在下听说了。杨彪反水，韦端投降，天子步步紧逼。杜公被削职，田产被充公，这还只是开始。”
杜氏族长的脸色更加阴沉。
李儒继续道：“杜公可知道，天子手里有多少你们杜家的旧账？永寿年间的绝户案，建宁年间的圈地案，光和二年打死佃农的事。这些，天子都知道。”
杜氏族长的瞳孔猛然收缩。
赵楷的脸色也变了。
李儒看着他们的反应，满意地点点头：“杜公现在明白了吗？你们没有退路了。等着天子的刀落下来，是死。跪地求饶，也是死，你们的罪，不是捐几亩地就能抹平的。”
“你到底想说什么？”杜安厉声道。
李儒转过头，看着他，那双幽幽的眼睛里闪着诡异的光：
“我想说，与其等死，不如搏一把。”
屋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杜氏族长嘶哑着声音问：“搏？拿什么搏？”
李儒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说不出的阴冷：
“杜公可听说过白波军？”
白波军。
这三个字，让杜氏族长和赵楷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一支活跃在河东、西河一带的流民武装，号称十万之众。他们原本是黄巾余部，后来聚在白波谷，以郭太、杨奉为首，与朝廷为敌。
“白波军？”杜安冷笑，“那是流寇！你让我们勾结流寇？”
李儒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嘲讽：“杜公子好大的口气。流寇怎么了？流寇手里有兵，你们手里有什么？朝廷要你们的命的时候，流寇能救你们，你们那些家丁能吗？”
杜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李儒转向杜氏族长，声音低沉而蛊惑：
“杜公，你想想。白波军有十万之众，缺的是什么？是粮草，是军械，是关中的内应。你们有粮草，有军械，有在关中的人脉。你们合在一起，就是一股能让朝廷头疼的力量。”
“天子现在忙着分田，忙着安抚流民，手里那点兵力，要守长安，要看住李傕郭汜，还要防备凉州的马腾韩遂。如果这时候，白波军从河东杀过来，你们在关中呼应……”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却也更重。
“杜公以为，那个少年天子，还能坐得住吗？”
杜氏族长沉默了。
赵楷颤声道：“可……可那是谋反啊……”
李儒笑了，那笑容里有说不出的阴森：“赵公，你们现在做的事，离谋反还远吗？聚众闹事，阻挠朝廷，打伤流民，扣留吏员，这些罪名加在一起，够不够杀头的？”
赵楷的脸更白了。
李儒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在下言尽于此。杜公、赵公，是等死，还是搏一把，你们自己决定。”
他说着，便要推开窗户离去。
“等等。”
杜氏族长嘶哑的声音响起。
李儒转过身，看着榻上那个面色灰败的老人。烛光映照下，那张脸上，恐惧、犹豫、挣扎、绝望……种种神色交织在一起，最终化为一种豁出去的决绝。
“你说……白波军，能信吗？”
李儒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昏暗的烛光中显得格外诡异：
“杜公放心，在下既然敢来，自然有把握。郭太、杨奉那边，在下已经打点好了。只要杜公点头，三日之内，就能见到他们的人。”
杜氏族长沉默良久，终于缓缓点头。
“好。”
赵楷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终于没有说出口。
李儒拱手一揖：“杜公英明。那在下就静候佳音了。”
他说着，翻身跃出窗外，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