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帐后，程昱独自留下，从袖中取出一包东西，放在曹操案上。
“主公，这是臣从民间征来的肉干。”程昱低声道，声音中带着几分不自然。
曹操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堆切成小块的肉干，颜色暗红，散发着一股腥味。他拈起一块，放在鼻下嗅了嗅，眉头微皱。
“这是什么肉？”
程昱低下头，沉默了片刻。帐中烛火摇曳，映得他的面庞明暗不定。他的嘴唇微微颤抖，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臣不敢隐瞒——是人肉。城中粮尽，百姓易子而食。臣不得已，从周边搜罗来这些，充作军粮。将士们饿了几天，只要能填饱肚子，也顾不得许多了。”
曹操的手僵住了。他盯着那包肉干，良久不语。帐中寂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以及远处隐隐传来的更鼓声。
程昱跪倒在地，重重叩首，额头触地：“臣擅作主张，请主公治罪。”
曹操缓缓将布包合上，站起身来，走到程昱面前，双手扶起他。他的眼眶微红，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仲德，你这是为了大军，为了兖州，为了我曹操的大业。罪不在你，在曹操。是我无能，让将士们挨饿，让百姓受苦。”
他顿了顿，握紧了拳头：“这一笔，我迟早要讨回来。”
程昱抬起头，看着曹操那双布满血丝却依然锐利的眼睛，重重地点了点头。
数日后，袁绍的粮食和兵马如约而至。
五千精兵，粮草数十车，浩浩荡荡从河北运入鄄城。曹操亲自出城迎接，对着袁绍的使者笑脸相迎，拍着胸脯保证：“待兖州稍定，曹某即刻将家眷送往邺城，绝不敢负袁公厚恩！”
使者满意而归。然而，日子一天天过去，曹操答应送往邺城的家眷却一拖再拖。先是说“兖州战事吃紧，路途不靖”，后又说“家眷正在收拾行装，再等几日”，最后干脆没了音信。
消息传到河北，邺城。
袁绍坐在议事厅中，听完使者的禀报，脸色由青转红，由红转紫，猛地一拍案几，震得茶盏跳起老高。
“这个曹阿瞒，竟敢诓我粮草和兵马！气煞我也！”袁绍怒不可遏，霍然起身，在厅中来回踱步，袍袖带起的风将案上的竹简吹得哗哗作响。
谋士许攸出列，拱手道：“主公息怒。曹孟德反复小人，素无信义，主公何必与他一般见识？如今之计，当先发兵攻取东郡，以实河北。”
逄纪却摇头道：“不可。东郡本就不在曹操手中，如今在李傕、郭汜的掌控之下。此时出兵攻东郡，岂不是替曹操出力？让他坐山观虎斗？”
许攸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狡黠：“逄公此言差矣。东郡虽在李傕、郭汜手中，但李郭二人不过是丧家之犬，乌合之众。主公若不出兵，难道任由那五千兵马和粮草白白打了水漂？只要东郡得手，给曹操的那五千兵马，不要也罢。东郡的城池、土地、人口，才是实实在在的。”
袁绍停下脚步，沉吟片刻，点头道：“有理！传令——以臧洪为东郡太守，即刻进军东郡！务必夺下黄河以北的土地！”
“诺！”
曹操听闻袁绍派臧洪攻取东郡，只是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东郡黄河以北的土地，本就是他手中孤悬敌后的飞地，与鄄城隔河相望，难以固守。丢了也不可惜。况且，如今这片土地在李傕、郭汜手中，袁绍去抢李傕的地盘，与他曹操何干？
重要的是，五千兵马和粮草已经稳稳到手。
然而，李傕、郭汜却不这么想。
濮阳城中，李傕接到斥候急报，说袁绍派臧洪率大军东进，兵锋直指东郡。李傕脸色大变，手一抖，酒碗摔在地上，碎了一地。
“袁绍出兵了？他这是要帮曹操？”郭汜也惊疑不定，眼中满是恐惧。
“定是如此！袁绍与曹操本是旧交，如今曹操被困，袁绍自然要出手相助。”李傕咬牙道，“兖州是待不下去了。曹操我们尚且对付不了，再加上袁绍，必死无疑！”
郭汜道：“那咱们往哪里去？”
李傕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重重落在南方：“南下！往陈留与陈宫、张邈合兵一处，固守陈留，实在不行就去汝南，那里地广人稀，诸侯势力薄弱，咱们先抢些粮草，再做打算！”
与此同时，刘协正率大军东进。
四万精兵，旌旗蔽日，甲胄如林，沿着官道浩浩荡荡向函谷关进发。吕布、张辽、徐晃各领本部为前驱，高顺、甘宁护佑中军，王平在吕布帐下听用。贾诩、荀攸、杨修随驾参赞。
行军途中，一骑快马从后方追来，正是绣衣使信使。贾诩接过密报，策马上前，交于刘协。
刘协展开密报，先是眉头微皱，继而嘴角上扬，最后竟哈哈大笑起来。
“好一个曹操！骗了袁绍的粮草兵马，又借袁绍出兵逼得李傕、郭汜撤出濮阳，仓皇南撤，此人果然是枭雄！”刘协放下密报，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不过，他再能算计，也挡不住朕出手了。”
他转头看向贾诩：“皇甫嵩那边可有消息？”
贾诩拱手道：“皇甫将军已率段煨、董承所部出函谷关，沿途未遇抵抗。李傕、郭汜残部尽数东逃，河南几乎成了无人之境。皇甫将军已顺利收复弘农、陕县，前锋已抵洛阳城下。”
刘协点了点头，目光坚定：“传令——让皇甫嵩加快速度，拿下洛阳后，即刻抢占虎牢关。虎牢关是关东门户，必须掌握在朝廷手中。”
“诺！”
刘协转过身，望着东方渐亮的天色，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文和，你说，曹操现在知道朕出兵了吗？”
贾诩微微一笑：“恐怕还不知。他正忙着收拾兖州的残局，哪有功夫西顾？等他回过神来，虎牢关已是朝廷的了。”
刘协哈哈大笑，扬鞭策马：“那就让他继续忙吧。朕先去洛阳，把祖宗的家业收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