鄄城下。
春日的暮色将城墙染成一片暗沉的铁灰色，城头那面“曹”字旗在晚风中无力地翻卷。
城下，贾诩、杨修两人并辔而行，行至汉军阵前。
吕布、马超、张辽三将早已接到军令在此等候，三人见贾诩等人到来，齐齐拱手。
“见过贾军师！”
贾诩翻身下马，抬手示意三人免礼。他的目光在鄄城城头扫了一圈，又落在城外那片被汉军围了三面的营寨上，缓缓点了点头。
“诸位将军辛苦了，城中情形如何？”
吕布抱拳道：“曹洪那厮缩在城里，死活不出来。我让人在城下骂了三天，他连头都不探一下。城墙上弓弩手日夜轮值，滚木礌石堆得满满的。强攻的话，伤亡不会小。”
他顿了顿，语气中多了几分不耐，“军师，给我五千人，三天之内，不，两天，我保证拿下鄄城。”
贾诩没有接话，只是将目光转向杨修。
杨修会意，上前一步，拱手道：“贾公，曹洪乃曹氏宗族大将，又率精兵据城而守，一时恐难攻取。若曹军回援时，我军尚未攻取城池，恐陷入腹背受敌的境况。”
贾诩捋了捋颌下花白的胡须，目光扫过城头飘扬的曹军旗帜，慢声开口：“德祖言之有理。所以取鄄城，当智取，不可强攻。”
“莫非贾公已有良策？”杨修问道。
贾诩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来，望着城头那面在暮色中猎猎作响的“曹”字旗，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中藏着几分笃定，也藏着几分旁人看不懂的深意。
“鄄城而已，我旦夕可下。”他的声音不高，却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但不妨借鄄城，让那曹操损兵折将。”
此言一出，吕布与马超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张辽站在一旁，面色沉稳，但那双眼睛中也闪过一丝思索的光芒。
杨修却是第一个跟上了贾诩思路的人，他眼中精光一闪，脱口而出：“贾公是想借围城为饵，诱曹操来援？”
贾诩点了点头：“鄄城乃曹操根基所在，他的家眷、他的宗族、他半辈子攒下的基业全在这座城里。我等四面围城，他必然坐不住。但曹操从徐州回援，麾下兵马分作两部，精骑火速驰援，步卒紧紧跟进。但两者之间，相差了不少时日。”
他转过身来，看着杨修，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德祖，你说，这数日的空隙，可以用来做什么？”
杨修瞬间领会了贾诩的用意，眼中精光大盛：“贾公是想趁曹操精骑孤军深入之时，围而歼之！”
“正是！”贾诩的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
他勒马转过身来，面对着吕布、马超、张辽三人，枯瘦的手指在晚风中抬起，指向北方：“曹操救援鄄城，从下邳北上，沿途必经瓠子河。”
“军师要在瓠子河设伏？”吕布眼中精光暴射，方天画戟往地上一顿，震得脚下尘土簌簌飞起。
他等这一战已经等了太久了，从濮水南岸打到鄄城城下，他总觉得打得不过瘾。贾诩这条计策，让他浑身的血都热了起来。
贾诩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幅舆图，在营门前的空地上展开。他蹲下身来，枯瘦的手指在瓠子河西岸一处标注着“乘氏”的位置重重一点。
“瓠子河在这一段河道弯曲，西岸有片高地，居高临下，俯瞰河面。东岸是片芦苇荡，冬季枯黄，正好藏兵。曹操的精骑若从东岸来，涉水过河，到了河心便是活靶子。若从西岸来，过了高地便进了我们的伏击圈。”
他抬起头来，目光扫过三将，开始逐一分配任务。
“孟起将军！”贾诩看向马超。
“末将在！”马超银甲一振，抱拳应道。
“你速率本部骑兵连夜北上，在乘氏至句阳之间的瓠子河西岸占据高地，多备弓弩滚木。记住！你这一路是正面阻击，务必把曹操的精骑堵在河里，不能让他们冲上西岸。”
“末将领命！”马超抱拳，翻身上了白马，长枪在手中一转，枪尖的寒芒在暮色中一闪而过。
“奉先将军！”贾诩又看向吕布。
“军师尽管吩咐！”吕布抱拳，声音洪亮如钟。
“你率并州铁骑绕到瓠子河东岸的芦苇荡中埋伏。待孟起将军的箭雨一落，曹操的精骑必然向两岸冲杀。你从芦苇荡中杀出，与孟起将军东西夹击，步骑配合，曹操的虎豹骑再悍勇，进了瓠子河这条窄道，也施展不开。”
“得令！”吕布翻身上了赤兔马，画戟高举，赤兔马仰天长嘶，前蹄刨地，急不可耐。
“德祖！”贾诩最后看向杨修。
“贾公！”杨修拱手，等候军令。
“曹营之中有一谋士，名为郭奉孝。此人足智多谋，孟起、奉先恐非其对手。你跟随二位将军，见机行事。若郭嘉亲自率兵来援，你便替他二人拿主意。”贾诩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几分罕见的郑重。
“谨遵贾公之命！”杨修躬身一礼，随即翻身上马，跟在吕布与马超身后，向北方疾驰而去。
三人领命而去，马蹄声渐渐消失在暮色深处。营门前只剩下贾诩与张辽二人，晚风吹过，将地上的尘土卷起，打着旋儿飘向远方。
贾诩转过身来，看着张辽，沉默了片刻。
“文远，”他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带着一种张辽从未听过的沉重，“你附耳过来。”
张辽微微一愣，随即凑了过去。
贾诩在他耳边低声嘱咐了几句，声音极轻，极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反复掂量才从牙缝中挤出来的。
张辽听着听着，面上的血色一分一分地褪去。他的眼睛越睁越大，嘴唇翕动了两下，像是想说什么，却硬生生咽了回去。
“军师，”张辽的声音发紧，额上沁出了一层细汗，“此计……此计恐伤天和。若陛下怪罪……”
“我知道。”贾诩打断了他，声音沙哑而平静，那双浑浊的老眼中看不出什么情绪，“此计非到万不得已不能用。只是曹孟德、郭奉孝皆非常人，我等必须留有后手！”
他顿了顿，抬起头来，看着张辽那张写满犹豫的面孔，语气中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决断：“若不得已而为之，万般罪过，由我一人担之。去吧。”
张辽犹豫了片刻。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再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深深一揖，抱拳道：“末将……领命。”
他翻身上马，拨转马头向北而去，马蹄声渐渐远，消失在暮色深处。
贾诩独自站在营门前，晚风将他的袍角吹得猎猎作响。他望着张辽远去的方向，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转过身来，望着鄄城城头那面在暮色中猎猎作响的“曹”字旗。
“曹孟德，”他低声自语，“此计虽不伤我贾文和，但确实有伤天和，但愿此战用不上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