訓練的第七天深夜，莫歸晟沒睡。
他關了靈石燈，拉上窗簾，在房間四角各插了一枚隔絕陣旗。靈紋銅絲繞在竹芯上，能壓住小幅波動，卻擋不住高階靈識。他下午已請顧幻生替這間屋子加過外層禁制，師叔只叮囑了一句︰鈴擺在伸手夠得到的地方。
小金已經在床尾睡著，三條尾巴蓋住鼻子。兔子頭則待在靈竅深處，陰陽轉輪一灰白一漆黑，緩緩轉動。莫歸晟先感知了一遍，見它已從白天的訓練中恢復，這才開始嘗試。
莫歸晟盤腿坐在床上，閉眼沉入第六靈竅。
偽靈核在黑暗中泛著暗金色的微光。微型陣盤上的紋路緩慢旋轉，每一條線都清晰可辨。他沒有催動，只是觀察。然後他把靈力從第五靈竅引出來，在掌心凝成一根極細的土行靈絲。
靈絲比頭發還細，離開掌心三寸就會自行消散。他刻意壓低了靈力輸出，讓靈絲維持在一個極不穩定的臨界狀態。
然後他通過靈識，輕輕踫了一下兔子頭。
兔子頭感到主人的呼喚，懶洋洋地睜眼，陰陽轉輪右半邊微微亮起，卻仍沒有轉快，似乎在等莫歸晟說明要做什麼。
莫歸晟沒有用語言。他通過靈識傳遞了一個意象︰一根土行靈絲，懸在空中，不用手托，不用靈力撐，讓它自己留在一個固定的空間節點上。
兔子頭眨了眨眼。
過了三息，莫歸晟發現托著靈絲的那股力氣松了下來。他試著撤去自己的靈力，靈絲竟仍留在掌上三寸處，沒有散去。
兔子頭真將它固定住了！莫歸晟又等了五息，見靈絲位置絲毫未變，這才放心。方才傳去的意思，兔子頭確實理解了，只是不知道能否再多固定一處。
他又傳了一個意象︰再錨定一根。
第二根靈絲從掌心升起。兔子頭的陰陽轉輪右半邊又亮了一分，轉輪轉速微微加快。第二根靈絲在同一高度懸停，與第一根平行，間距三寸。
看著並排懸著的兩根靈絲，莫歸晟心中大喜。布陣時，陣旗原本就是用來穩住靈紋的落點。若能讓兔子頭代替陣旗，將這些落點直接留在空中，豈不是能省去落旗的工夫，還不用受地面高低的限制？
不過眼前只是兩根靈絲，要想真正布成陣，還得讓它們相連。他按住興奮，先嘗試下一步。
他試著讓兔子頭把兩根靈絲連起來。意象傳過去︰連線，讓靈力從第一根流向第二根。
兔子頭的陰陽轉輪頓了一下。右半邊漆黑區域里浮現出極細的銀紋，像蛛網一樣蔓延。兩根靈絲之間出現了一道極淡的光痕，不是靈絲本身的光，是空間被靈力穿過時留下的痕跡。
光痕只存在了一息，然後斷了。兔子頭的轉輪轉速驟然下降，像耗盡了力氣。
莫歸晟立刻傳了一個的指令。
靈絲晃了一下，同時消散。兔子頭閉上眼，陰陽轉輪恢復緩慢旋轉，但右半邊的亮度比剛才暗了。
單獨固定靈絲還算容易，一嘗試連接，兔子頭卻立刻吃不消。莫歸晟也拿不準，究竟是靈力不夠，還是自己沒將意思傳明白。看來眼下還不能拿來布陣，得分開慢慢練才行。兔子頭既已疲憊，今晚便先到這里。
他收回靈識，把隔絕陣旗一根一根拔起來。陣旗的靈力回路斷開，房間重新暴露在正常的靈力環境中。他走到窗前，掀開窗簾一角。
院外四十丈內並無動靜，他只看過一遍便收回靈識。前兩回的人都藏得極好，自己還是少在窗前露面為妙。
他把窗簾放下。
兔子頭的空間天賦不能暴露。這是他在第一次測試時就定下的原則。靈獸的特殊天賦在靈修會體系里是可交易的資源。一頭擁有空間天賦、能在空間中直接構建靈紋錨點的靈獸，在黑市上的價格不會低于一枚六品菌冠。
暗部前些日子連他的靈力恢復速度都問得那樣細，院外又接連來了不明身份的人。這項本事若想日後出其不意，自然不能練成一分便向外人展示一分。不過拿到六人的合練中試試，還是可以的。
莫歸晟回到床邊，躺下。小金在睡夢中翻了個身，尾巴掃過他的小腿，毛茸茸的觸感帶著暖意。他閉上眼，把兔子頭剛才的表現又在腦中過了一遍。
第二天訓練的時候，他做了一個小調整。
木傀儡第四輪啟動，四只傀儡從四個方向同時包夾。莫歸晟將靈識守在十五丈內，只在三路同時受壓時借偽靈核分看了三息，隨即收回。他沒有再添第四路感知，而是循著已有契約向兔子頭傳去念頭。
意象傳過去︰在我身前三丈的位置，錨定一根靈絲。
兔子頭在靈竅深處動了。陰陽轉輪轉速加快了一分，但快得很隱蔽，從靈力波動上看，它和正常的靈獸活動沒有區別。
莫歸晟身前三丈處的空氣中，一根無形的靈絲懸停了半息。
莫歸晟選的並非空地，而是中路傀儡繞過同伴後必經的缺口。它膝部靈力才觸到靈絲，消息便傳了回來，比等它踩實地面再察覺要早一拍。靈絲本身攔不住傀儡，卻恰好讓他知道對方何時進入了這個位置。
中線偏左，三步。他發出指令。
莫培陽就在中路前方，听見提醒便將預備好的火線斜向左側送出，纏住傀儡膝部。傀儡剛要從缺口穿過，便被牽住半息，羅小茜趁機自右翼向中路補進，踏罡金紋隨即打在它腳踝處。
何宇喊了一聲。
這一輪打得頗為順利，不過莫歸晟知道，自己只是事先選中了傀儡容易經過的地方，再借兔子頭的錨點及時提醒。倘若對手忽然改道，或者莫培陽來不及收攏火線，羅小茜這一腳依舊接不上。
但代價是靈力消耗。兔子頭錨定一根靈絲消耗的靈力，相當于莫歸晟自己維持三息靈識探查的量。戰斗中如果頻繁使用，靈力會提前見底。
而且半息的懸停時間太短。如果傀儡沒有在半息內踩進那個位置，錨點就白放了。
所以除了練落點，還得練何時放下靈絲。放早了，對手尚未經過便已消散；放遲了，收到消息也來不及出手。若能在場中穩住一息以上，選擇的余地才會多一些。
訓練結束後，莫歸晟把何宇、羅小茜、莫培陽、楚夢丹、甦墨五人叫到訓練場角落。
有個事。他說，關于兔子頭。
五人看著他。
它的空間天賦最近有新變化。莫歸晟說，能在短距離內做空間錨定，簡單來說，它可以在空氣中固定一個點，讓我的靈識通過這個點感知周圍。
甦墨的眉頭皺了一下。多短的距離？
目前測試是五丈內有效。
持續多久？
半息到一息。莫歸晟說，還在練。
琉璃海妖忽然抬起小臉，觸手朝落錨的位置伸去。那里有一點水息被帶偏，它听到了極輕的斷響。楚夢丹托住傘蓋，讓它先記住聲音，沒有斷定它能直接看穿空間。
錨點的落法和次數，先別往外說。莫歸晟環視五人，師叔知道我在試空間天賦，試得多深，我還沒來得及講。明日請他幫著看耗損，公開的訓練記錄里只記感知配合。
你昨晚試了多久？甦墨問。
兩根靈絲，連線沒成就停了。
下次再試連線，先叫我和師叔過來。甦墨叮囑道，它又沒法將哪里疼一處處說清，得有人在旁邊看著，才好及時停下。
何宇挪了挪傷肩，跟著點頭。羅小茜把自己的練習冊翻到空白頁，沒有寫術名，只畫出眾人踩過的幾處位置。若下次要借錨點提醒，她至少得先知道往哪兒退，不能拿新本事突然嚇隊友一跳。
楚夢丹幾人都答應替他保密。莫培陽自己也得留心龍血，自然明白其中顧慮，只叮囑莫歸晟，下回試新的落點要提前說一聲，好讓自己的火線有所準備。
商量完後，眾人各自收拾東西，陸續離開訓練場。
楚夢丹最後留下來，把海妖听到的輕響講給他听。錨點並非毫無痕跡︰距離近、四周又安靜時，海妖能分辨出那一下斷續的震動。莫歸晟記下這個破綻，沒有再把它當成誰也察覺不了的暗手。
當晚，莫歸晟在住處做了第二次測試。
隔絕陣旗重新插上。他讓兔子頭在五丈內的不同位置連續錨定靈絲，東一丈、南兩丈、西三丈、北四丈。兔子頭的陰陽轉輪轉速從慢到快，每次錨定之後需要三息恢復，才能錨定下一根。
連續四次錨定後，兔子頭的轉輪暗了下來。它累了。
莫歸晟傳了一個的指令，把一塊靈石碎片塞進靈竅空間。兔子頭抱著靈石碎片，陰陽轉輪緩緩轉動，吸取靈石中的靈力恢復。
四次之後，兔子頭額前豎瞳便黯了下去；離得越遠，靈絲也越容易偏。眼下最穩的仍是一丈之內，放到五丈，落點就會錯開半掌。
莫歸晟將四次的落點分別記下，越近越準、越遠越費力，倒與尋常練習靈術頗為相似。他原想一口氣試到五丈，如今看來，還是先將一丈內練熟，再向外挪更合適。
待兔子頭抱著靈石恢復了些，陰陽轉輪也重新轉穩，莫歸晟才拔去隔絕陣旗，回床上休息。今日已經試出了用法，也找到了幾處不足，明日便照著筆記繼續練，急也沒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