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桌上的紙包看起來並沒有多大差別。
郭文茜把其中一包挪到燈下，莫歸晟才看出，蜜粉里摻著的嫩蕊碎末顏色稍深，另一包則偏白。兩包封口上寫的種類相同，枯葉蝶妖卻只肯取左邊的，吃過一點便又停了。
“受潮了？”楚夢丹問道。
“教習驗過，沒有。”郭文茜答道，“蜜也沒壞。只是原來的花期過了，鋪里換了另一處的貨，混在一起，它便不願多吃。”
大比領回的獸糧尚有一部分沒有開封，她沒有因為外頭新貨便把舊的全換掉。如今發愁的是再往後怎麼辦。蝶妖已經過了進化，若每日還是連飯都吃不順，談繼續溫養便只是嘴上說得好听。
“䉪城那邊有兩家木圃留了樣，我得親自帶它去試。”她展開一張單子，“教習準我去，但只買自己的份。若想替學堂多訂，還得拿回樣和價錢，再讓管事定。”
莫歸晟看過單子，才知道她已把來回花費也列進去了。
買大包便宜，開封以後卻不耐放；若分小包買，一樣的錢又少了許多。楚夢丹問她想過分次送沒有，她指著末尾那筆驛費，嘆道︰“就是加上這個，又差不多了。”
三人算了一陣，沒有當晚便替她選定。莫歸晟只把赤囊螢試養的經過講給她听，說先拿到手里試過，比隔著封簽猜要牢靠些。郭文茜听完，看了看木架上的蝶妖，答應不因為一包買得多便先交下整季的錢。
次日，他們留在學堂歇腳。
陳智新與祁子彬仍照舊練近身換位。喚烏化出的枯枝從斜後方探出，祁子彬退得快了一些，犀甲魔牛恰好擋住陳智新的下一步。陳智新抬手去扶，枯枝便失了準頭，在半途散掉。
莫歸晟忍不住笑了。
“我給郭林的圖里，特意圈過這里。”
“圈過也得腿知道。”陳智新揉了揉踫紅的手肘，“你下來走一回？”
莫歸晟沒有推辭，換到他的位置，才發現地上留給人走的空處比圖里窄。第二回他提前讓了半步，喚烏的枝影終于從牛身旁探過去，卻又與祁子彬要落的土行靈力擠在一處。
幾人把這兩步反復拆開，直到午後才順了一些。
舊同伴仍在三階圓滿上磨著，沒有因自己去過寧西，便一下落得什麼也做不了。莫歸晟從陣位上看得明白，真到身體要退的時候，也會記錯。郭文茜站在旁邊把他的錯處添到紙上，笑著說這才算公平。
去䉪城那日，陳智新和祁子彬都沒有同行。他們已約了下一場合練，不願為湊熱鬧再改日期。郭林將三人的住處憑單送到舟邊，另囑他們歸期若變，提前往學堂捎信。
第六十六日清晨，靈舟出了赭青。
這一路三百余里，與上次參賽走的是同一條路，只是舟上多為運貨的人。中途仍過兩處查驗，郭文茜的食料樣被翻看過，楚夢丹的苑牌也與寄養文書核了一遍。午後看見䉪城城牆時，莫歸晟已把沾上蜜粉的衣袖擦了兩回。
郭文茜先到客舍放下行李，再陪二人去獸苑認門。她次日另約了木圃，今日只同行一小段。
苑前沒有頒獎時那麼熱鬧。
楚夢丹交出苑牌，執事查到他們提前送來的日期，又把舊交接冊拿來比過，才準進土行幼苑。她想起上次簽名時有些發抖的手，低頭看了看那個名字，字的末筆仍舊歪著。
“我當時寫得這麼急？”
莫歸晟湊過去看，也記不起了。他那時心里惦記著培陽的藥，直到今日才有工夫把那行小字從頭讀完。
原先照看礫甲鼉的飼養者仍在，苑中人叫他岑師傅。他手上提著淺木盤，盤底鋪了一層軟草，見二人來，先讓楚夢丹把隨身帶的東西放到外間。
“你的信收到了。小家伙也在，沒換地方。”
楚夢丹沿他指的路過去，果然看見那只尺許長的小鼉。
它背上的灰甲顏色深了些，甲片的輪廓仍舊細嫩，邊角沒有成獸那樣厚實。半截尾巴橫在濕砂里，尾尖擋著兩粒圓石，頭枕在靠水的一側，乍看倒比上次安穩。
楚夢丹剛蹲下，它便抬起了頭。
黃褐色的眼楮從她臉上移到身後的莫歸晟，接著一扭身，連尾巴也鑽進了砂窩。小金正從莫歸晟衣領探頭，尚沒看清里頭有什麼，就被主人輕輕按了回去。
岑師傅朝外邊招手，叫他們先退開。
“你們的契獸不用放在這里。它們自己覺得沒出力，幼獸挨得近，未必分得清。”
莫歸晟忙帶小金去外間，郭文茜也把蝶妖收好。楚夢丹看著空下來的砂槽，心里不免有些失望。來前她把兩封信讀了好幾遍，總覺得相處的日子雖不多，自己至少已經知道它愛吃什麼，可真到了跟前，它連這個人也不認識。
岑師傅將木盤遞給她，盤內只放著本次應喂的蟲肉。
“別多添。它剛剛退過，等它肯出來再說。”
楚夢丹照上次學的辦法，把蟲肉擱到石邊，再退開三步。砂窩里沒有動靜。她又等了一會兒，想輕聲喚它，開了口卻才發現，自己連該怎麼叫都沒定過。
莫歸晟在門邊探頭，見她空著手，便也站住了。
砂上露出一點鼻尖，很快又沒了。
“是不是方才嚇著了？”他低聲問。
岑師傅讓他往旁邊讓，自己也退到矮屏後面。楚夢丹起身時，衣擺從槽邊掠過，里面立刻傳來一聲細碎的刨砂響。
三個人隔著屏上的窄縫向里看。
等了近半刻鐘，小鼉才慢慢探出來。它沒有直接去最近的食盤，而是沿著水邊繞過半圈，從一塊斜石後面伸頭，將蟲肉叼走。回程中尾巴踫到那粒圓石，它還停了一下，硬把石頭推回原來的淺印中。
楚夢丹看得出神。
信上寫進食好了些，落到眼前，竟是這麼一小段路。
“它總從那里走？”她問。
“這幾日是。”岑師傅道，“你若把盤再移近，省了它兩步，它反倒可能不過來。等明日你自己換過水、清過剩食，就曉得哪些地方不能隨手改。”
莫歸晟想起暖渠里先被他們壓平的那塊板，沒有急著替楚夢丹設計一個更省事的砂池。至少眼前這條繞路，它肯走，也肯吃。
當日晚食時，楚夢丹又來了一次，仍坐在矮屏之後。這回她把袖口束好，投食以後沒有再探頭。小鼉出來得稍快了一點，卻仍將肉叼回斜石後面才吃。
岑師傅讓她不要守到太晚，幼獸晚間還要歇息。她問起信中提過的原簿，他說已經從簿房領出，明早可當面看。
回客舍時，郭文茜正對著兩份木圃憑單發愁，原來其中一家要午後才能驗貨。楚夢丹告訴她自己要在獸苑留幾日，不必互相趕著。
“真不急著接回去？”郭文茜問。
楚夢丹將空食盤放到桌邊，那是她特意向岑師傅借來熟悉份量的。
“今日我站著，它都不肯出來。先讓它吃得上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