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日一早，楚夢丹進幼苑時，小鼉又縮回去了。
她在門邊停住，看了看自己的衣裳。昨日洗過的外衣沒干，今日換了一件，束袖的繩也變了。除此之外，人還是她，走的也仍是那幾步路。
莫歸晟見她站著不動，便沒有往前跟。兩人在外頭等了一陣，砂窩里始終靜悄悄的。
“昨日明明肯出來了。”
楚夢丹說完，自己先坐回舊位置，沒有伸手去撥砂找它。她倒不是覺得委屈，只是來前以為多見幾面便能親近，如今才曉得，昨天做成的事，今天未必還成。
岑師傅听見她講換衣的事，讓她先別急著下結論。隔壁一早也在搬木架，有響動傳過來；衣裳、腳步和周圍的聲音都變了，單憑這一次，未必辨得出到底怕什麼。
那一餐仍由楚夢丹放食，只是退遠了些。
小鼉最後肯出來，卻又把肉叼到斜石後面。她在養護頁上照實記下，沒有把前一日那行“人在近處可出窩”劃掉，也沒有將今日勉強寫成又進了一步。
到了下午，隔壁搬架的聲音停了，小鼉才重新伏到近水的地方。楚夢丹就在旁邊換一只空盤，它抬頭看過，沒有再把整個身子埋進去。
接下來的幾日，她把去幼苑的時辰固定下來。
換水、清舊食、添濕砂，都在岑師傅看過以後才動手。食料照本來的份量分，不額外塞一塊當作親近自己的獎賞；做完便退到小凳上，讓它自己選什麼時候出來。
莫歸晟幫著做過兩日，便不再每一餐都跟著擠進去。幼苑本來不大，多一個人，路上便多一雙腳。他趁空到外間照料自己的靈獸，把小金的窄束練習縮到允許練術的小院，不在一群幼獸旁邊圖方便。
小金對他的安排很不滿意。
它每日看主人端著別的食盤過去，自己卻只能留在外頭，便把三條尾巴橫在他要拿的布袋上。莫歸晟取不到墊布，只得先坐下來替它梳過尾毛，又把它那份糧喂完。
“你又不吃蟲肉。”
小金偏頭，不理他。
莫歸晟這才知道，它也未必只是饞。往後真有新的靈獸入隊，原來的那些日常照料若全被擠走，光靠靈契里說一句別鬧，恐怕省不了多少事。
第四日，岑師傅讓楚夢丹試著換近水的小砂盤。
平日添進去的砂會慢慢帶出髒物，不能總讓幼獸伏在同一處濕泥里。舊盤取走之前，須在旁邊先備好另一只，里頭留相近的淺水和避身處。小鼉若肯自己挪過去，便不用用手去抓。
楚夢丹在兩盤之間搭了低低的粗面小坡，坐回原處。
小鼉爬到坡前，只伸出一只前爪，踫過之後便縮了回去。她檢查坡面，沒發現松動，便轉頭去問岑師傅。
“先看它要往哪里踩。”
她俯身看了一會兒，才發現幼獸總把爪子伸向邊沿，不肯走中間。原來小坡太直，從窩口看出去，連另一頭的人影也看得見。
楚夢丹取一塊矮木片，側著立在外邊，留出不正對人行道的角度。小鼉這次試了許久，終于把前半身挪上去，卻在踏下時踫得新盤輕響了一聲。
它猛地後退，尾巴將坡上的砂掃了一半。
楚夢丹沒有順勢托它過去，等它退回舊窩，才把新盤的草墊重新鋪實。旁邊一角墊得薄，受力時盤底便會輕敲石面，她方才只試了中間，沒試到那里。
這一回，他們又等了近半個時辰。
小鼉終于爬過小坡，停在新盤的一側。它先用爪子撥砂，接著把尾根貼下，慢慢壓住身邊一小片松處。土行靈息從腹下散出，幾粒細砂結成薄薄的硬面，剛夠它把身子挪穩。
楚夢丹看得十分高興，險些伸手摸它的背，手才抬起便又停住。
它那點力氣用完，很快伏下來歇了，硬面一沾邊上的水，還會掉下砂粒。比起在暖渠穩住一塊板，這小片砂台簡直微不足道，可它自己肯試，確實把原本會陷下去的一點地方壓住了。
岑師傅取走舊盤，叫她不要再引它做第二回。
“這一頓先少動，等它緩過來再喂。”
楚夢丹點頭，把新盤的位置記到紙上。沒有誰說它已經學會守陣，連下一次換盤會不會順當，此刻也不能保證。
郭文茜那天下午帶著蝶妖過來時，楚夢丹仍在看那道小坡。
她買的東西比原先計劃少了一半，紙包卻多了好些。兩家木圃的食料試過以後，一家的新蜜粉蝶妖不肯多取，另一家肯分成小包，隔一段再隨原有貨舟送到赭青。價錢沒省多少，至少不必一次囤下好大一包，放到後來只剩自己心疼。
“給學堂的樣另封著。”她拍了拍小箱，“這回花自己的錢，才知道以前領到的那幾包東西，原來還有這麼多講究。”
楚夢丹請她幫著拿空盤。郭文茜先在門邊收好蝶妖，進來時只站在外側，沒有把自己帶回的蜜粉拿給小鼉聞。
“要不要試試苑前賣的養甲餌？”她問，“掌櫃說比尋常蟲肉長得快。”
楚夢丹搖頭。岑師傅此前驗過她問來的樣，這只小鼉眼下消化不合，吃下去得停原食看反應。她寧可把錢留著以後配料，也不想在剛順下來的幾頓飯之間再插一次試養。
第七日，也就是返寧西後的第七十五日，楚夢丹在近處遞出鈍頭竹片，上面放著一小塊蟲肉。
小鼉盯著竹片看了一會兒，沒有立即伸頭。她的手停在斜石旁，沒有再往前送。直到那雙黃褐色的眼楮從竹片移到她手上，又移回去，小鼉才探出嘴，將肉輕輕叼走。
它沒有去踫她的手，也沒有留在她腳邊討第二塊。
楚夢丹仍高興了好一陣。
她把這一筆記好，又與岑師傅一起核了今後的喂養頁。遮擋、砂盤、小坡只是這段日子試得合用，等身子長大，路窄了，照樣要改。她抄走一份，原頁留在苑中，便于下次通信時說清楚哪一處變了。
寄養的兩季費用先前都已付過，這次沒有重交。小鼉仍是一階中期，留苑的半年也未滿。楚夢丹沒有辦接回，更沒拿幾次親近當成立契的回應。
離開幼苑前，她把空盤放回架上，往後退了一步。
小鼉仍伏在新砂盤里，听見她的腳步，頭轉過來，尾尖動了一下。等她走到矮屏旁，它沒有追，只又低下頭，將一粒偏離窩邊的圓石推回原處。
回客舍後，郭文茜拿來回赭青的舟位。
後日出發，她要把食料樣與合練記錄帶回學堂，不能再多留。莫歸晟與楚夢丹也選了這一趟，先返赭青，另核回寧西的商舟。莫培陽還在等他們，自己的靈獸也不能一直靠旅途中那點工夫練下去。
莫歸晟鋪開來時的行路圖，將獸苑的抄頁放在旁邊。
圖上還是那些地方，空著的靈竅也一處沒少。楚夢丹卻沒有將這趟記作空手。她先畫下小鼉換盤時那道不足半尺的小坡，又把兩次退回去的位置標清，準備回去講給莫培陽听。
“你不是答應給他畫多大一塊肉嗎？”莫歸晟問。
“那個也畫。”
楚夢丹拿過另一張紙，很認真地比著竹片畫了一塊。莫歸晟看著她比了又比，終于忍不住笑了，也將自己畫錯的那條取食直路留在原頁，沒有擦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