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觀的圍牆外面原先是一大片菜地，種著白菜、蘿卜、油菜，春天開一大片黃燦燦的油菜花，蜜蜂嗡嗡地飛，空氣里都是花粉的味道。菜地盡頭有一條小河溝，水不深，剛沒過小孩子的膝蓋，底下是碎石子和小魚。再遠一點是魚塘，一個一個方方正正的，水面亮晶晶的，傍晚的時候會有人劃著小船往里面撒飼料。
這些都是劉小林很小的時候的事了。
後來菜地一塊一塊地消失，小河溝被填平，魚塘抽干了水。推土機開過來的時候，劉小林喜歡趴在牆頭看那些鋼鐵家伙把地上所有凸起來的東西統統推倒鏟平，然後拉來一車一車的土方，把凹下去的地方全部填滿。地面變得平整、堅硬，然後打樁機開始工作，咚咚咚地往地底下砸，震得道觀的老槐樹葉子簌簌地往下掉。
師傅那幾天眉頭皺得很緊，早晚課的時間都延長了一炷香。
趙磊是他上小學之後的第一個同桌。那時候城西小學還只有一棟三層的教學樓，操場是煤渣鋪的，跑起來揚起一片黑色的灰。趙磊家就住在菜地另一頭的村子里，他爸是種菜的，他媽在魚塘幫人喂魚，一家人的手都是粗糙的，指甲縫里永遠洗不干淨。
趙磊身上永遠有一股泥土味，新鮮的、帶點草根氣息的土味，並不讓人討厭，他頭發剃得很短，貼著頭皮，因為他媽說這樣不容易長虱子。他穿的衣裳大多是表哥穿剩下的，袖口和褲腳都要挽好幾道，挽起來的部分顏色和別處不一樣，深一塊淺一塊的。
“劉小林，你住的那個廟，晚上鬧不鬧鬼？”
有一次趙磊問他。
“不是廟，是道觀。”
“有啥區別？”
“廟是和尚住的，觀是道士住的。”
“哦。”趙磊想了想，“那道士會不會捉鬼？”
劉小林很想說會，但他想起師傅那把桃木劍，老實說了“不知道”。趙磊有點失望，但很快又來了興致，從書包里掏出一個塑料袋，里面裝著幾顆青色的橘子，橘子皮上還帶著葉子。
“給你一個。我家樹上結的，酸得很，先說好，你吃不慣別怪我。”
那個橘子確實酸。劉小林吃了一瓣就皺起了整張臉，趙磊在旁邊笑得直拍桌子，被老師罰站了半節課。下課之後趙磊一點也不在乎，站在走廊里繼續剝橘子吃，吃得滿手都是汁水，往褲子上蹭蹭就完事。
趙磊是劉小林認識的第一個“外面”的朋友。在趙磊之前，他的世界里只有師傅、煤球、三清殿和早晚課。趙磊帶他去菜地里捉螞蚱，教他怎麼把螞蚱的後腿拽掉一半，這樣螞蚱就只能爬不能跳了，老老實實待在掌心里。劉小林覺得太殘忍，每次都把螞蚱放了，趙磊就說他“菩薩心腸”，語氣里一半是揶揄一半是真覺得稀奇。
“你以後是不是也要當道士？”
“可能吧。”
“當了道士是不是就不能娶媳婦了？”
“師傅沒說不能。”
“那你能不能吃肉？”
“可以吃，不過我已經很久沒吃過了”
趙磊問得仔細，劉小林答得認真。兩個人蹲在田埂上，一問一答，太陽從他們頭頂慢慢滑過去。那時候他們都不知道，眼前這片菜地再過兩年就要變成工地了。
三年級的時候班上轉來一個女孩，叫甦瑤。
甦瑤跟趙磊不一樣。她是從城里轉來的，因為她爸媽在這邊買了房子。那片新蓋的居民樓是這片地方第一批商品房，六層高，外牆貼著白色的瓷磚，陽台是落地玻璃，在那個年代算是很氣派了。甦瑤就住在其中一棟的五樓。
她第一天走進教室的時候，全班都安靜了一下。不是因為她多漂亮——雖然她確實長得白淨，扎著兩個羊角辮，辮子上系著紅色的蝴蝶結——而是因為她身上有一種跟所有人都不一樣的東西。她穿的衣服沒有褶皺，領口和袖口干干淨淨，指甲剪得整整齊齊，書包是雙肩背的那種，正面印著一個米老鼠的圖案。這些東西在那個年代的城西小學，是很少見的。
老師讓她做自我介紹，她大大方方地站到講台上，聲音又脆又亮︰“我叫甦瑤，甦州的甦，瑤池的瑤。我喜歡畫畫和唱歌，請大家多多關照。”
趙磊用胳膊肘捅了捅劉小林，壓低聲音說︰“她講話跟電視里一樣。”
劉小林沒說話。他注意到甦瑤坐下之後，從書包里拿出一包紙巾擦了擦桌子的邊沿。那個動作很輕很快，但他看見了。他下意識地看了看自己的桌面，上面有上一節課留下的鉛筆印和橡皮屑，忽然覺得有點不好意思。
甦瑤被安排坐在劉小林的前面一排。
第二天她就轉過來問他借橡皮。
第三天問他借鉛筆。
第四天問他放學走哪條路回家。
第五天放學的時候她站在校門口等他，說“我家跟你家順路，一起走吧”。
趙磊在旁邊擠眉弄眼，被甦瑤白了一眼。
“你住廟里，是真的嗎？”甦瑤走在路上問他。
“道觀。”
“我能去看看嗎？”
劉小林想了想師傅說過的“清修之地不能當成玩耍場所”，搖了搖頭。甦瑤撅了一下嘴，但很快又笑了︰“那你跟我講講嘛，道觀里有什麼？”
他就跟她講了老槐樹，講了煤球，講了早課和晚課。甦瑤听得很認真，不像趙磊那樣總是插嘴問“會不會法術”之類的問題。她听到煤球交伙食費的故事時，笑得蹲在路邊站不起來，羊角辮上的蝴蝶結一顫一顫的。
“煤球好聰明啊，”她擦著笑出來的眼淚說，“比我家樓下的那只傻貓聰明多了。”
後來甦瑤隔三差五就會帶東西給劉小林。有時候是一塊巧克力，有時候是幾顆大白兔奶糖，有一次她帶了一盒彩色鉛筆，說“給你畫經書用”。劉小林說經書是黑白的，不用彩色。甦瑤說那你可以畫別的東西啊，畫老槐樹，畫煤球，想畫什麼畫什麼。
那盒彩色鉛筆劉小林收了。他沒有畫老槐樹，也沒有畫煤球，而是畫了一張三清殿里的香爐。畫得不怎麼好，香爐的肚子畫歪了，煙也畫得像一團亂麻。但他沒扔掉，夾在經書里，一直夾了很久。
他那時候不明白甦瑤為什麼總是找他說話，不明白她為什麼總帶零食給他，不明白她看他的時候眼楮里為什麼亮亮的。他只是覺得這個女生人挺好的，說話好听，笑起來的酒窩也挺好看。趙磊說他“木頭”，他問趙磊什麼意思，趙磊說“你自己琢磨吧”，然後嘎嘎地笑。
四年級的時候，馬小軍降級到了他們班級，因為降級，沒什麼人和他接觸，劉小林人畜無害自然跟個一樣把他粘在了一起。
馬小軍的爹是開小賣部的，就在道觀外面那條土路邊上。說是小賣部，其實就是用石棉瓦搭的一個棚子，里面賣醬油、醋、鹽、火柴、劣質香煙，還有裝在玻璃罐子里的水果硬糖。馬小軍放學了就幫他爹看店，趴在玻璃櫃台上寫作業，有人來買東西就站起來收錢找零，動作利索得像個小大人。
他比劉小林他們大一歲，個子也高出一截。他瘦，瘦得顴骨都凸出來了，但眼楮很亮，看人的時候帶著一種早熟的狡黠。他說話語速很快，像放鞭炮，一句話里能帶出好幾個“我跟你說”，而且特別愛用一種“你不懂”的語氣。
“我跟你說，你們道觀門口那個位置，要是讓我爹來開個小賣部，一年能賺這個數。”他伸出三根手指頭。
“三百？”趙磊問。
“三千！我跟你說，你們那一片住家的人越來越多了，都是新搬來的，買個醬油都得跑老遠。你們道觀佔著那麼好的位置，連個香火錢都收不著，我跟你說，虧大了。”
劉小林听了也不生氣，因為他知道馬小軍沒有惡意。馬小軍就是這樣的人，看什麼都像看賬本，什麼都能算出一個盈虧來。有一次他甚至算過煤球的身價。
“你家那只貓，要是拿到貓市上去賣，能賣二十塊錢。橘貓，公的，品相還行，我跟你說，要不是臉上那塊黑斑，能賣三十。”
“煤球不賣。”劉小林說。
“我就說說，你急什麼。”馬小軍從口袋里掏出一把水果硬糖，分給他們幾個，“吃糖吃糖，我爹剛進的貨，菠蘿味的，我跟你說，這個味道賣得最好。”
馬小軍的嘴里永遠有一股水果硬糖的甜味。他的牙齒不太好，好幾顆都蛀了，笑起來露出黑乎乎的牙洞。但他不在乎，照樣吃糖，照樣咧著嘴笑。他爹罵他他也不听，說“反正以後要換牙的，蛀就蛀了”。
後來，周遠也搬了過來。
他家住在新建的第二批商品房里，七層樓，帶電梯，小區有門衛，門口還有一座假山噴泉。那時候這片地方已經不能叫農村了，菜地基本都蓋了樓，魚塘填得只剩下最後一個，孤零零地夾在兩棟樓之間，水面漂著塑料袋和泡沫飯盒。
周遠他爸是開公司的，他媽是銀行的，家里有兩台車，一台黑色的桑塔納，一台白色的面包車。周遠每天上學都是他爸的司機開車送來的，桑塔納停在校門口的時候，會引來很多目光。
但周遠並不招人討厭。
他戴著一副黑框眼鏡，鏡片厚厚的，把眼楮放大了一圈，看起來像一只認真的青蛙。他說話慢條斯理，每一句話都要想一下再說出來，跟他爸打電話的時候也是這樣——“爸，我覺得這個事情是這樣的……”然後一二三四地列出來。趙磊說周遠講話像大人做報告，周遠推了推眼鏡說“我講清楚一點不好嗎”。
周遠是第一個進道觀的同學。
劉小林沒有邀請他，是周遠自己找上門來的。他听說劉小林住在道觀里，不是像趙磊那樣問鬧不鬧鬼，而是問“你們道觀有沒有老建築”。劉小林說有，他說“那我能來看看嗎，我保證不吵”。
師傅那天在院子里打坐，周遠走進來的時候腳步放得很輕，站在三清殿門口也不進去，就站在那里看。看了一會兒，他問劉小林︰“這個屋檐下面的那個木雕，是不是老的？”
“什麼木雕？”
周遠指了指檐角下面。劉小林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才注意到那里確實有一塊木頭雕成的花紋，已經被風雨侵蝕得有些模糊了，隱約能看出是雲紋。他從小在這院子里長大，卻從沒有關注過那個地方。
“應該是老的，”周遠說，“清代的，或者民國。”
“你怎麼知道？”
“我爺爺是收古董的，我見過類似的。”
周遠後來成了道觀的常客。他不吵不鬧，來了就安安靜靜地坐著，有時候帶一本書來看，有時候拿個小本子描那些木雕的花紋。師傅對他點了頭，說“這孩子有靜氣”。那是劉小林第一次听見師傅夸一個外人。
日子就這麼熱熱鬧鬧地過著。五個人——劉小林、趙磊、甦瑤、馬小軍、周遠——莫名其妙地湊成了一個幫。放學之後，他們有時候去馬小軍爹的小賣部門口蹲著吃糖，有時候去趙磊家的菜地里偷蘿卜（其實是趙磊自己家的地，但趙磊堅持說“偷來的蘿卜更甜”），有時候去周遠家樓下看那個假山噴泉，甦瑤說那假山丑得很，周遠就一本正經地跟她辯論什麼叫“丑”，辯到最後甦瑤說不過他，氣得拿書包砸他。
劉小林是這幾個人的中心。不是因為他最能說會道——事實上他是話最少的那一個——而是因為他在那里，所有人就都願意往那里聚。趙磊說這叫“廟里有菩薩，香火自然來”，馬小軍糾正他說“是道觀不是廟”，趙磊說“都差不多”。
煤球跟他們也混熟了。趙磊第一次見到煤球的時候想摸它，被煤球一爪子撓在手背上，撓出三道白印子。後來趙磊每次來都帶一小塊魚干，蹲在煤球面前小心翼翼地遞過去，堅持了兩個月，煤球終于允許他摸一下尾巴尖。趙磊激動得差點哭出來，說“它終于認我這個朋友了”。馬小軍說“你花了兩個月的魚干換摸一下尾巴，我跟你說，這筆買賣你虧大了”。
甦瑤是煤球唯一主動親近的人。她第一次來道觀的時候，煤球從老槐樹上跳下來，繞著她轉了兩圈，然後蹭了蹭她的小腿。甦瑤蹲下來摸它，它就把腦袋往她手心里拱，喉嚨里咕嚕咕嚕的。劉小林覺得奇怪，師傅說︰“貓喜歡干淨的人。”甦瑤听了臉紅了半天。
只有周遠不試圖跟煤球套近乎。他說人和貓之間最好的狀態就是互不打擾，然後坐在老槐樹下繼續看他的書。煤球反倒偶爾會跳到他膝蓋上去，因為周遠不動彈，是個很好的坐墊。
六年級那年的夏天，最後一個魚塘被填掉了。
那天他們五個人站在道觀門口，看著推土機把最後一池水推平。水花濺起來又落下去，在泥土上留下一片深色的痕跡，很快就被履帶碾沒了。有幾條魚在泥漿里蹦 ，銀白色的肚皮一閃一閃的，趙磊跑過去撿了兩條，捧在手里跑回來，魚在他掌心里拼命甩尾巴，甩了他一臉泥點子。
“放哪兒？”他問。
所有人都沉默了一下。
道觀里沒有水池，老槐樹下只有師傅種的兩盆蘭花。最後趙磊把魚放進了馬小軍家的水桶里，馬小軍說養大了可以賣錢。那兩條魚沒活過三天。
那天晚上劉小林做晚課的時候，念到“天地悉皆歸”那句，忽然卡住了。他跪在三清殿的蒲團上，听著遠處工地上傳來的打樁聲，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敲地皮問下面還有沒有人。
師傅坐在他旁邊，什麼也沒說。
過了很久，師傅才開口︰“外面的東西會變，里面的東西不會。”
劉小林沒听懂。但他記住了。
初一那年，甦瑤過生日，請他們幾個去她家吃飯。那是劉小林第一次進商品房，第一次坐電梯，第一次看見從五樓窗戶望出去的景色。甦瑤家不大，但收拾得很干淨，地磚擦得能照見人影，沙發上鋪著白色的鏤空花邊墊子。甦瑤的媽媽做了一桌子菜，笑眯眯地給他們夾菜，說“瑤瑤天天回來講你們的事”。
吃完飯甦瑤拿出一張同學錄讓他們寫。那是當時流行的東西，畢業班的學生互相寫幾句話留念。趙磊寫的是“祝你越長越漂亮，以後當大明星”，馬小軍寫的是“我跟你說，以後發達了別忘了我”，周遠寫的是“祝學業進步，前程似錦”，字寫得工工整整，像印刷體。
輪到劉小林的時候，他想了很久，最後寫了一行字︰
“願你常清靜。”
甦瑤接過來看了一眼，抬頭看他，眼楮里有他看不懂的東西。
“這是什麼意思？”
“是《清靜經》里的意思。師傅說，人清靜了，天地都會幫他。”
甦瑤把那頁紙小心地撕下來，折好，放進上衣口袋里。那個口袋的位置，是心髒的位置。劉小林沒注意到這個細節，趙磊注意到了，但他什麼都沒說。馬小軍也注意到了，他捅了捅周遠，周遠扶了扶眼鏡，也什麼都沒說。
那年秋天，趙磊家的菜地被征收了。
推土機開進去的那天，趙磊他爹站在地頭抽了一下午的煙，一句話沒說。趙磊放學回來的時候，白菜已經被鏟掉了一大半，剩下來的幾棵歪倒在土里，葉子蔫蔫的。他蹲在地邊，撿起一棵白菜，拍了拍上面的土，放在一邊。然後又撿一棵，又拍一拍，又放在一邊。他撿了整整一排，整整齊齊地碼在田埂上。
劉小林找到他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我爸說，我們家以後不種地了，”趙磊說，聲音悶悶的，“他去工地上找活干。”
劉小林在他旁邊蹲下來。兩個人在暮色里蹲了很久，誰都沒說話。遠處的工地上亮起了一排大燈，白晃晃的，把半邊天空照得發亮。老槐樹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從道觀的院子里一直伸出來，越過了圍牆，落在一片已經平整好的地基上。
煤球不知道什麼時候跟了過來，蹲在劉小林腳邊，尾巴慢慢慢慢地掃著地面。
它臉上那塊黑色的斑在燈光下看不太清了，像是褪了色。
或者只是天太暗了。
那天晚上劉小林回到道觀，師傅正在院子里練拳。月色很好，把老槐樹的葉子照成一片一片的銀灰色。師傅的動作很慢，一招一式像在水里劃，衣袖帶起輕微的風聲。
劉小林站在廊下看了一會兒，忽然開口叫了一聲︰“師傅。”
“嗯。”
“外面的東西都會變嗎？”
師傅的拳沒有停。攬雀尾，單鞭，提手上勢，一個一個招式從月光里流過去。過了好一會兒，師傅才收勢站定，轉過身來看著他。
“你也變了，”師傅說，“長高了。”
劉小林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影子。確實，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他的影子變長了，以前只到師傅腰那里，現在已經快到肩膀了。
師傅走過來，拍了拍他的後腦勺。那只手上有老繭，硬硬的，但是很暖。
“人會變，道觀不會變，”師傅說，“你也不會變。你只是長大了。”
劉小林沒接話。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問師傅為什麼沒人來燒香，師傅說“還沒到緣分”。那時候他不明白，現在他隱隱約約覺得，緣分這種東西可能不像他想的那麼簡單。有些人會來，有些人會走，有些地方會消失，有些東西會留下來。
院子里安靜下來。煤球從外面踱回來，嘴里叼著一只老鼠，放在師傅腳邊，尾巴豎得筆直。師傅低頭看了看，說了一句煤球听不太懂的話。
“今天的伙食費，晚了三年。”
煤球歪了歪腦袋，咕嚕了一聲。
三清殿里的香還沒有熄，一點紅光在黑暗中若隱若現，像一個緩慢的、綿長的呼吸。
初三那年，師傅的身體開始不太好。
先是膝蓋疼，走台階的時候要扶著欄桿。後來是咳嗽，尤其到了晚上，咳起來就沒完。劉小林勸他去醫院看看，師傅說不用，自己抓了幾副中藥在院子里熬。藥湯的味道彌漫在道觀里，煤球聞了直打噴嚏，好幾天不肯進院子。
有一天晚上劉小林起來上廁所，經過師傅的廂房，听見里面傳來很輕的咳嗽聲。不是那種劇烈的咳，是壓著嗓子、怕吵醒他的那種小聲咳。他站在門口听了很久，最終沒有敲門。
第二天吃早飯的時候，他說︰“師傅，今天的早課我自己做，你多睡會兒。”
師傅抬頭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動，最後只說了兩個字︰“也行。”
那是師傅第一次沒有和他一起做早課。
劉小林一個人跪在三清殿里，把《清靜經》從頭念到尾，又念了一遍《太上感應篇》。念完之後他多跪了一會兒，在三清像前磕了三個頭。他不知道自己在求什麼，就是想磕。
香爐里的煙裊裊升起，在老槐樹的枝葉間散開。
煤球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了進來，在他身邊蹲下，尾巴輕輕掃過他的手背。它的尾巴尖是橘色的，沒有那塊黑色的斑，干干淨淨的。
劉小林摸了摸煤球的腦袋，煤球咕嚕了一聲。
太陽從圍牆外面升起來，把三清殿的門框染成金色的。遠處傳來商業街卷簾門拉起的聲響，新的一天又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