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小林正在寢室里給孫浩寫太極拳課的筆記，孫浩選了太極拳當體育選修，上了兩節課發現完全跟不上——尤其是氣息跟不上，教練說“氣沉丹田”，他憋得臉紅脖子粗，氣還在胸口堵著。其實說白了，沒有長期練過呼吸吐納的人，就算是太極拳宗師都未必懂什麼是“氣沉丹田”，恰巧劉小林懂吐納呼吸，雖然不知道動作要領，但看孫浩打了一遍就知道氣息節奏了，劉小林給他開個小灶，劉小林拿了張A4紙，把呼吸法的要點一條一條寫下來。
手機震了，屏幕上躍出一個名字︰甦瑤。
他本來右手執筆，左手就可以接的，但他盡然直接扔了筆，用右手去接，這般操作把孫浩看呆了。。
電話接通了，劉道長還沒來得及說話，那邊先開了口，聲音里帶著笑意︰“我在你校門口，出來接我。”
劉小林愣了一下，“額，那個...哪個校門啊？”
“南門，就是你們學校那個有爬牆虎的拱形正校門，我就在爬山虎的腳下站著。”
劉小林推了下背後的椅子，跟孫浩說了句“我出去一下，回來再接著寫”，孫浩正趴在桌上研究那張呼吸法筆記，頭也沒抬。
林遠從上鋪探下頭來，只看見劉小林的背影和門關上的那一瞬，他摘下眼鏡擦了擦，對孫浩說了一句︰“剛才電話里是個女聲，”孫浩說你怎麼知道，林遠說听力好，孫浩放下筆記，兩人對視了一秒，同時站起來沖到窗戶邊上往下看——劉小林正快步穿過銀杏樹下的甬道，方向是南門。
甦瑤站在南門的拱門下，穿一件淺灰色的連衣裙，頭發比國慶時又長了一些，手里拎著那個帆布袋——還是上次那個，上面印著前門箭樓的圖案，只是洗得有些泛白了。爬牆虎在她頭頂的磚牆上鋪開一片深紅淺綠，九月的陽光穿過葉片，在她身上落了一地碎金。
她看見劉小林走過來，嘴角翹了起來。
“鐵樁道人，別來無恙啊。”
劉小林的腳步停了一瞬，臉上浮出一個不知道該說什麼的表情。
甦瑤看著他這副模樣，笑得更開心了。
“你們學校的傳聞都傳到我們那邊了。‘軍訓場上的鐵樁道人，‘拉歌的時候念經， ‘推拿治病不收錢，人稱活菩薩’——活菩薩這個是他們起的，你別怪我。”
“你怎麼知道這些的？”
“你們學校的學生跟我室友是高中同學，截圖都發過來了，再說，你們學校的貼吧跟我們學校的水火不容，常常相愛相殺，互相傷害的，所以你們學校那篇校報我也看了，寫得還可以，就是照片拍得不太好，把你拍老了。”
劉小林把手插進褲子口袋里——這是他緊張時的習慣動作，被甦瑤一眼看穿了。
“你來了怎麼不提前說，我好歹準備一下。”
“提前說就沒意思了，我就喜歡看你的�逖 彼 遜 即 綈蟶弦豢媯 安淮 夜涔洌磕忝欽飧鱍 Ｎ乙彩塹諞淮衛矗 洗衛淳┐家荒炅耍 夤俗嘔 跡 姑煥垂 忝欽獗摺！ br />
劉小林帶著她沿著主干道往里走，梧桐樹的葉子剛開始黃，邊緣瓖了一圈金邊，樹蔭下的光影斑駁，甦瑤走在他旁邊，步子不快，一邊走一邊四處打量——教學樓、圖書館、操場、社團招新的帳篷——她看得認真，像是在做一棟建築的測繪。
他們經過武術協會攤位的時候，那個體育生正在賣力地表演對練，看見劉小林，一個分神差點被同伴絆倒，他站穩之後喊了一聲“道長好”，目光落在甦瑤身上，愣了一下，然後立刻轉頭跟旁邊的同伴低聲說了句什麼。甦瑤注意到了這個小動作，嘴角微微翹了一下，沒有說破。
操場上還有人在踢足球，跑道上三三兩兩的學生在散步，甦瑤看著塑膠跑道，忽然說︰“你就是在這里走正步的？他們把你說得跟定海神針似的，全校的排頭兵都借你去示範。”劉小林說沒那麼夸張，只是站得穩一點，甦瑤說你就謙虛吧，從小就這樣。
走到圖書館門口的時候，甦瑤停下來，抬頭看著那棟灰磚老建築。“這就是你們圖書館？
“是的。”
“進去看看。”
圖書館的大廳很安靜，幾個學生在借閱台前排隊，甦瑤沒有往閱覽室走，而是被大廳右側的一個小角落吸引了——那里有一個小小的咖啡吧，三四張小圓桌，幾把藤編椅子，吧台上放著一台意式咖啡機和一排手沖壺。菜單用粉筆寫在小黑板上︰美式咖啡、拿鐵、手沖單品、熱巧克力。空氣里有咖啡豆研磨後的焦香。
“你們學校圖書館里居然有咖啡店？”
“開學就有了，據說是學生聯名申請的，學校就批了。”
“比我們那邊好，我們圖書館只讓帶水，不讓帶飲料。”甦瑤在小黑板上研究了一會兒，“我要一杯手沖。你喝什麼？”
“我不喝咖啡。”
“那就熱巧克力，”她替他做主了，語氣和小學時給他分巧克力一模一樣。
他們在靠窗的小圓桌旁坐下來，窗外是圖書館的後院，幾棵銀杏樹的葉子正黃得好看，咖啡吧的操作員是個年輕姑娘，扎著馬尾，動作利索，手沖壺的水流畫著圈往下注，熱氣裊裊地升起來，甦瑤端著杯子喝了一口，滿意地眯了一下眼楮，然後放下杯子，看著他。
“大學生活怎麼樣？”
“還行。”
“還行是什麼意思，室友怎麼樣？上課怎麼樣？有沒有人找你要簽名？”
劉小林認真地想了想。“室友有兩個，一個叫孫浩，學計算機的，性格直，話多。一個叫林遠，學文獻學的，話少，看書多。兩個人都很好。還有一個室友生病了，過段時間才來。現在上課剛開始，專業課還沒怎麼上，公共課人太多，老師拿麥克風講，聲音從音箱里出來，和師傅念經不太一樣。”
“沒了？”
“哦，書法協會的宋師兄送了我一本鐘繇的字帖，我最近在臨。”
甦瑤端著杯子，看著劉小林，他還是那樣，問一句答一句，從不多說，也從不主動講自己的事，但她能看出來，他在這個學校里過得不錯，和他在道觀里跪蒲團、掃院子、給煤球添飯時的狀態一樣——他在哪里都能找到自己的節奏。
他們從圖書館出來，去食堂吃了飯，劉小林用飯卡給她刷了一份套餐——兩葷一素，加一份番茄炒蛋，甦瑤吃了一口番茄炒蛋，說比她們學校的好吃，她們學校的番茄炒蛋放了太多糖，劉小林說師傅以前做番茄炒蛋不放糖，番茄炖出汁就是甜的，甦瑤說我知道，你跟我說過。
吃完飯他們在操場上散步，晚霞從操場西邊的梧桐樹後面鋪過來，把塑膠跑道染成深橘色，跑道上有人在慢跑，草坪上有社團在排練舞蹈，音響的聲音被風吹得斷斷續續。甦瑤走在劉小林旁邊，中間隔著半臂的距離，他們從操場東邊走到西邊，又從西邊走回東邊。
甦瑤忽然停下來，“劉小林，我有件事跟你說。”
“嗯，嗯？”
“我要去美國呆兩年，做交換生。”
劉小林看著她，晚霞在她臉上鍍了一層暖光，她的表情是平靜的，但嘴角略微收著，像是咬著下唇忍住了什麼東西，他想起她在京都的古城牆上給他寄第一張明信片，現在她要從京都去更遠的地方了。
“什麼時候走？”
“下個月。”
“就兩年？”
“就兩年。”
操場上有人在放一首歌，听不清歌詞，風把梧桐樹的葉子吹得嘩嘩響，和老槐樹的聲音一樣，也和南岳竹林的聲音一樣。
“我們倆真是，”甦瑤忽然笑了一下，那個笑容里有一點難過和無奈，“你剛來京都，我就得走了，上次你是推遲入學，我在京都待了一年才把你盼來。好不容易你來了，我又要去美國，我們倆真是沒緣分。”
劉小林看著她的眼楮，沉默了一會兒。
“你去美國，又不是不回來。”
甦瑤愣了一下。
“我在京都等你便是”他停了一下，“等你回來。”
甦瑤站在原地，看著他，風把她的頭發吹散了幾縷，她忘了伸手去攏。
“你什麼時候學會說這種話了。”
“師傅曾說，等待也是守護。”
“你師傅教你的那些話，你全用到我身上了。”
“師傅教我的那些話，本來就是用來對別人好的。”
甦瑤低下頭，笑了一下，笑容如同槐花落在石桌上——輕的、軟的、落下來就不再動了。
她把帆布袋的背帶往上提了提，轉過身，繼續往前走。劉小林跟在她旁邊。他們走到操場邊緣，沿著梧桐樹下的甬道往校門方向走，暮色一點一點沉下來，路燈一盞一盞亮了。
校門口，甦瑤停下來。“不用送了。我自己去地鐵站。”
“嗯。”
“劉小林。”
“嗯。”
“等我回來。”她說完這句話，沒有等他回答，轉身走進了暮色里。
劉小林站在拱門下，看著她穿過馬路，走上對面的便道。淺灰色的連衣裙在路燈下變成銀白色，帆布袋在她肩膀上輕輕晃著。
他忽然想起她說的那句話——“我們倆真是沒緣分”。他剛才說的是對的，她去美國又不是不回來。
但她說得也對，緣分這種東西，不是有沒有的問題，而是總在錯過。
錯過的次數多了，就會讓人覺得是不是真的沒緣分，但師傅也說過，緣分不是生出來的，是長出來的，長出來的緣分，不怕錯過，怕的是沒人願意等。
他站在原地，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拐角處，才轉身往回走。
銀杏樹的葉子在他頭頂沙沙地響著，他把手伸進懷里，摸到那個小布包。
他忽然想起沈素在南岳的松林里，把一管竹笛塞進他手里，竹子上烙了兩個字——靜玄。
有些話他听得懂，只是不知道該怎麼回應，有些話他說得出口，但需要等一個合適的時機。
但他不知道的是，從他帶甦瑤走進圖書館咖啡吧那一刻起，校園論壇上已經炸了。
第一個帖子是有人在咖啡吧偷拍的——隔著兩排書架，拍到了劉小林和甦瑤坐在靠窗位置喝咖啡的側影。
照片拍得模糊，但甦瑤的淺灰色連衣裙和劉小林的側臉辨識度太高了。發帖人配文四個字︰“鐵樁道人！！！！”三個感嘆號，沒有任何其他信息，但足夠了。
回帖在三分鐘內突破了五十條。
“鐵樁道人有女朋友？？？？”
“不可能，他不是道士嗎？”
“查過了，正一道可以結婚。”
“你們關注的重點錯了，重點是——鐵樁道人居然會笑！！！照片上他在笑！！！”
“他平時不是只有一種表情嗎？我軍訓找他推拿肩膀，他從頭到尾表情都沒變過。”
“那個女生是誰？有認識的沒有？”
很快就有人認出來了。“等等，這個女生我好像見過。京都A大的，建築系，叫甦瑤。上周校際交流活動她我去她們學校講過古建築測繪，我現場听的講座，本人比照片好看。”
“A大的怎麼跑來我們學校了？”
“這還用問，找鐵樁道人啊。”
“所以鐵樁道人不是單身？？？”
第二個帖子是食堂里的目擊者發的，標題更直接——“鐵樁道人帶女朋友吃食堂！！！親身實錄！！！”發帖人繪聲繪色地描述了全過程︰劉道長用飯卡給女生刷了一份套餐，兩葷一素，加番茄炒蛋。
女生吃了一口番茄炒蛋就開始笑了，劉道長也跟著笑。發帖人在結尾加了一句︰“鐵樁道人笑起來居然挺好看的，就是那種木頭開花了的感覺。”
回帖又炸了。
“木頭開花哈哈哈哈哈哈”
“樓主寫得好，建議去校報當記者。”
“番茄炒蛋是重點嗎？重點是他把飯卡給她了！讓她先刷！這不是普通關系！”
“糾正一下，不是把飯卡給她，是幫她刷。刷完她說了聲謝謝，鐵樁道人說不用謝。”
“天啊這個細節，這就是鐵樁道人的作風，幫我推拿的時候也是這句‘不用謝’，語氣一模一樣，平得跟念經似的。”
第三個帖子是操場散步的目擊者發的，還附了一張遠距離偷拍——跑道上兩個人並肩走著的背影，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在地上疊在一起。配文︰“操場散步的。走了好幾圈，鐵樁道人全程陪走，步速比軍訓帶正步慢多了。”
回帖的畫風到這里已經徹底跑偏。
“鐵樁道人帶正步︰步幅七十五厘米，步頻每分鐘一百二十步。陪女朋友散步︰步幅目測五十厘米，步頻隨意。”
“這才是真愛，為女朋友放棄標準步幅。”
“我軍訓被他帶過正步，他帶隊伍的時候那個標準，差一點都要重來，現在陪女生散步，步子邁得比女生還小。”
第四個帖子最離譜，是圖書館又有人拍到甦瑤從書架間走過，單拍了她一個人的側臉——淺灰色連衣裙，頭發微亂，陽光從拱窗照進來，落在她肩膀上。發帖人配文︰“鐵樁道人的女朋友也太好看了吧，溫婉知性，笑的時候眼楮好亮，不笑的時候也好看。
整個人的氣質兼職超凡脫俗。”
底下有人回︰“看你們這麼激動，不過是A大的學姐而已，我也喜歡。”
“樓上的你醒醒。”
“所以說，鐵樁道人不僅修煉厲害，念經厲害，推拿厲害，走正步厲害——連女朋友都是A大的。”
“鐵樁道人，全方面無死角。”
孫浩是在電競社訓練賽打到一半的時候發現這些帖子的，他的手機震了十幾次，全是同學發來的消息，他點開第一個帖子看了一眼，訓練賽的鼠標停了，點開第二個，他倒吸一口涼氣，點開第三個，他忍不住了，把訓練賽掛機，轉頭給林遠發了條消息︰“看論壇。”
林遠正在圖書館研究《成唯識論》的注疏，他打開手機，花了五分鐘把所有相關帖子從頭到尾翻了一遍，然後給劉小林發了條消息︰“你們的事上論壇了，好幾個帖子，熱度第一，你要不要看看？”
劉小林正好回到寢室，他打開手機，把幾個帖子挨個看了一遍。孫浩坐在旁邊，一邊假裝打游戲一邊用余光瞄他的表情。
劉小林看完，把手機放在桌上。
然後開始狡辯。
“她是甦瑤，我的小學同學，從小時候就認識的。”
“小時候認識的？？？”孫浩差點從椅子上彈起來，滿臉寫著“你藏得可真深”。
林遠從對面床上抬起頭，鏡片反了一下光，語氣平穩地說了一句︰“我翻遍了你們的地方志里沒有這一段啊。”
孫浩瞪了他一眼︰“你那個地方志要是能記這個就出鬼了。”他轉頭繼續盯著劉小林，“她現在在哪兒讀書？”
“京都A大，建築系，下個月要去美國做兩年交換生。”
孫浩愣了一下，“那你們不是剛見面又要分開，”劉小林說嗯，孫浩又問那你怎麼打算的，劉小林想了想，說等她回來。
孫浩沉默了一會兒，忽然拍了桌子一下，說行，鐵樁道人，我敬你！
他把電腦屏幕轉過來——他剛才掛機的那局訓練賽，隊友已經罵了他整整三頁聊天記錄，他看了一眼，面不改色地關了游戲。
林遠摘下眼鏡擦了擦鏡片，然後莫名奇妙的說了一句，這世界怎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