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节过完，老槐巷里的灯笼还保留着没有摘，过年的气氛还没完全淡去，巷子中偶尔还有小朋友在扔小炮仗，火药独特的味道，其实也是一种烟火气。
刘小林把法台拆下来的杉木和竹排归拢整齐，能用的木料码在老槐树后面的空地上——年后新学堂就要在那里破土动工。红毡叠好收回厢房，供桌上的铜磬擦干净后，用口袋装好放回厢房旁边的小屋里。
热闹散了，道观恢复了平日的节奏。虽然零星还有很多游客过来参观上香，总得来说，没那么忙碌了。
寒假班的孩子们在前几天上了最后一堂课，沈素给每人发了一张手写的结业证书，上面用楷书写着孩子的名字和“守一学堂寒假班修业期满”的字样。大家都在问沈道长暑假还能不能来，沈素说可以，暑假班名额会多少不少，优先给他们留着。
谢长安过来了一趟，把设计院的图纸带了过来。
刘小林打开封面，里面是厚厚一叠打印好的施工图纸——两栋三层琉璃瓦小楼，一栋做教室，一栋做宿舍，整体按照道观的风格设计，飞檐翘角，灰瓦白墙，和老槐树、三清殿保持统一的色调。
教室楼一层是大堂和两间大教室，二层是四间小教室和一间办公室，三层是图书室和多媒体教室；
宿舍楼一层是食堂和公共浴室，二层三层是学员/教员的宿舍，每间住四人。
两栋楼之间用一条回廊连接，回廊中间留了一个天井，天井里要种一棵银杏树——图纸上特别标注了“银杏树由甲方自选，建议选三年生实生苗，胸径五厘米以上”。
图纸右下角盖着设计院的红章以及设计师们的签名，市里说特事特办，效率是真高。
刘小林把图纸摊在老槐树下的石桌上，沈素、张鹏、罗子和周正围过来看。
张鹏指着宿舍楼的效果图说这比他们快递站的宿舍强太多了，罗子凑近看了看外墙的琉璃瓦规格，问谢长安什么时候开工。
谢长安说等招投标结束就开工。
招投标在正月十八举行，县公共资源交易中心的会议室里坐了十来家投标单位，谢长安也在其中。
他今天换了一身干净的中山装，解放鞋也换成了一双旧皮鞋，鞋面擦得很亮，但鞋底已经磨偏了。
他的标书也与他本人很像，不惊艳却老到，密封得干净工整，厚厚的，堆得很高。
里面按照招投标的要求分成了《资格响应文件》、《技术响应文件》以及《报价响应文件》三个部分，一正五副。
资格审核只有三家公司没有通过，剩下的都进入了评分阶段。
评标委员会的五个专家，翻他的标书翻了很久，每一页都在告诉他们同一件事：专业道观的建设！技术方案很多地方都优于设计要求：正殿后墙的排水坡度要调高半度，因为老槐树的树根往那个方向延伸，地基不能挖太深；宿舍楼的走廊宽度要比标准宽出二十厘米，因为来上课的孩子多，课间换教室的时候不会挤；教室楼的大堂地面要用青石板，和老槐树下的石板路铺成一样的材质，不沾湿气；银杏树的位置不能正对回廊的柱子，要给树冠留出足够的生长空间……
另外那些投标单位的技术方案也写得中规中矩，但字里行间是规范、是标准、是行业惯例。
谢长安的字里行间是老槐树的树根、是青石板路的肌理、是银杏树十年后的树冠直径。
报价环节，他的报价最低——不是因为他想压价抢标，是因为他在成本核算表里没有列出利润那一栏，只在最后加了一行小字：“乙方自愿放弃利润，差额部分由乙方自有资金补足。本工程是道门内部建设，不应以营利为目的。”
技术方案和报价两个板块他得了满分，毫无疑问，他中标了。
罗子难得地主动说了一句话：“什么时候开工？”谢长安站在老槐树下，仰头看着那棵即将被新学堂环绕的老槐树，说正月底就进场，先把地基挖出来，赶在雨季之前把基础浇完。
刘小林给张正民打了个电话。
“张会长，元宵节的活动很成功，市文旅局和省电视台都来了，感谢道协的支持。”刘小林没有绕弯子，“我快开学了，走之前想跟你商量个事。真武观扩建之后，教室和宿舍的规模都比现在大很多，光靠我们这几个人不够，道协那边，能不能协调派驻几位道士，长期驻扎在真武观进行授课？”
张正民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这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刘小林在玉泉观的偏房里就见过。
“派驻道士这件事，我可以去协调，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愿意去基层道观的年轻道士不多，大部分都想留在省城或者去大庙。
真武观虽然有了知名度，但毕竟在县城的小巷子里，条件跟那些大观没法比。
我尽量给你找人，但能找到几个、是什么水平，现在不敢打包票。”
“好，再次感谢你。”
正月二十，授箓仪式在三清殿举行。
比张鹏和罗子上次拜师时更正式——那次只有沈素和几个街坊在场，这次张正民派了道协的一位老道长来主持授箓科仪，谢长安作为观礼嘉宾站在殿门口。
老槐巷的街坊们挤在院子里，张鹏的妻子抱着儿子站在人群中，小孩看见爸爸跪在蒲团上，脆生生喊了一声“爸爸”，然后被他妈捂住了嘴。
罗子的父亲坐在轮椅上，膝盖上盖着毛毯，罗子跪下去之前先回头看了父亲一眼，父亲冲他点了一下头。
刘小林穿着紫色法衣站在供桌前，手里握着那枚木印章。
张鹏和罗子跪在蒲团上，穿青色法衣，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和上次拜师时一模一样——只是这次罗子没有低头看青砖上的裂纹，他的目光一直平视着前方。道协的老道长宣读完授箓文书，刘小林把印章在张鹏眉心轻轻一落，又在罗子眉心轻轻一落。
张鹏，志诚。罗子，志默。从今天起，他们不再是俗家弟子，而是真武观第二十四代正式的授箓道士。
仪式结束后，张鹏的妻子抱着儿子走过来，小孩伸手去摸爸爸眉心那点红痕，摸了一指尖的红，好奇地看着。
张鹏把儿子抱过来，在他额头上也点了一下，说你是真武观第二十五代预备弟子。
小孩咯咯笑了，不知道他爸在说什么，但他喜欢那个红色的点点。
罗子的父亲自己转着轮椅到了大殿门口，仰头看着供桌上那排历代掌教的牌位。
罗子走过去蹲在他旁边，父亲伸出那只还能动的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说好。
正月二十三，刘小林开始收拾返校的行李。
他把法剑用青布重新裹好放进旅行袋夹层，又把谢长安送的那片康熙年间的碎瓦用软布包了又包塞进侧兜——准备带回学校放在书桌上当镇纸用。
教案和教材的初稿已经装订成册，用牛皮纸包着，准备返校后交到方校长手里。
煤球卧在老槐树下，看着他进进出出地收拾东西，尾巴慢慢扫着青石板。
他没有跟它说再见，他知道它不喜欢听这两个字，它的方式是在他每次推开院门的时候从石凳上跳下来，用脑袋或者用臀部蹭他的小腿。
这次也一样。
沈素来敲他的门，她已经换下了平时的道袍，穿了一件素净的青灰色棉袄，头发用子午簪绾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一个青布包袱。
“静玄，我想跟你一起走，开学前这段时间正好有空，我想回白云观看师父。”
刘小林把旅行袋的拉链拉上，背上法剑。
“好。一起走。”
傍晚的火车，沈素靠里坐在靠窗的位置，刘小林坐在旁边，青布包袱放在行李架上，刘小林的旅行袋搁在脚边。
火车开动了，沈素把头靠在车窗上，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慢慢褪成灰蓝。
两人都没有说话，铁轨在车轮下有节奏地响着。路途遥远，刘小林把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他又在入定了。
沈素没有打扰他，她把手肘支在车窗边上，掌心托着下巴，看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影子。
她想起去真武观的时候，也是坐的这样的火车。
师父一个人在山上，后山的雪该化了吧，竹林边上的小路大概又被雪压弯的竹子挡住了。师父不会雇人扫雪，她总说外人不习惯山上的冷清。
其实不是外人不习惯，是她自己不习惯外人在身边。
师徒俩一年到头说不了几句话，所以每句话都记得。
她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座位，刘小林还在入定，睫毛在微微颤动。她心里想问他一个问题，她想问他，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白云观，去看看我长大的地方，去后山的竹林里走走，去喝一杯师父泡的茶。
但她没有叫醒他，她也没有问出口。她有些担忧，他会怎么回答？大概会说“好”吧。
她想到这里，摇了摇头，把乱了的思绪甩出去，转回头继续看着窗外。
夜慢慢深了。
远处山顶上有一盏灯，似乎有些孤独，但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