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在城東，離道觀有些遠。劉小林每天早上五點半起床做早課，然後騎一輛二八大杠穿過大半個城市去上學。那輛車是師傅從露水灣二手自行車市場淘來的，鏈條有些松，騎起來咯吱咯吱響，像一只年邁的蟬，師傅不會修，他也懶得修，等到每次掉鏈子，他才開始後悔。。
他騎車的時候喜歡背經文，一句一句默念過去，念到學校門口剛好念完一遍《清靜經》。
現在的同桌是個戴眼鏡的男生，叫許明，瘦高個，脖子很長，寫字的時候腦袋幾乎要貼到桌面上。開學第一天許明問他從哪里考來的，他說城西。許明說城西那片的初中教學質量一般，你能考進來挺厲害的。劉小林說還好，運氣運氣。然後低頭翻書。許明以為他謙虛，其實他真覺得還好——師傅說過，讀書跟念經一樣，心靜下來，東西自然就進得去。
事實證明師傅說得對。劉小林的成績一直穩穩當當掛在班級前十，不算拔尖，但從不大起大落。班主任老周在第一次家長會的時候看著簽到表發愣，問劉小林你家怎麼沒來人。劉小林說師傅身體不好來不了。老周說那叫你爸媽來。劉小林說我從小跟師傅長大的。老周沉默了一下，在簽到表上畫了個圈，沒再問過。
高中生活跟從前完全不同。
沒有人在放學後蹲在田埂上聊天了，沒有人去小賣部門口分水果硬糖了，沒有人在假山噴泉旁邊爭論什麼叫“丑”了。所有人都在做題，做題，做題。教室後面的黑板上用粉筆寫著高考倒計時，數字從三位數變成兩位數，變成一位數，每擦掉一個數字，空氣就凝重一分。
劉小林偶爾會在晚自習的間隙走神。他透過窗戶看外面的教學樓，燈光亮成一片，像過年時候的燈籠陣。他想起很久以前，趙磊蹲在田埂上問他“當了道士是不是就不能娶媳婦了”，想起甦瑤把那張寫了“願你常清靜”的紙折好放進上衣口袋，想起馬小軍伸出三根手指說“一年能賺這個數”，想起周遠扶了扶眼鏡說“清代的，或者民國”。
那些事情清晰得像是昨天，又遙遠得像上輩子。
趙磊去了城北的職業技術學校，學汽修。他爹從工地腳手架上摔下來，摔斷了一條腿，包工頭賠了兩萬塊錢就不管了。趙磊說他不讀書了，學門手藝早點掙錢，他媽一個人扛不住。劉小林去他家里看他，趙磊正蹲在院子里拆一台摩托車的發動機，兩手油污，臉上也蹭了一道黑的。他看見劉小林就笑，露出滿嘴牙，說你看這破車，我非把它修好不可。
“你以後修汽車還是修摩托車？”劉小林蹲下來問他。
“都修。汽車修，摩托車也修。只要能掙錢，拖拉機我都修。”趙磊拿扳手敲了敲發動機殼子， 響，“等老子學成了，開個修理鋪，到時候你那個破自行車推過來，我給你免費。”
“我那車就是鏈條松了。”
“鏈條松了也是毛病。”
趙磊的手上全是繭子，比從前厚了很多。他爹坐在屋里抽煙，一根接一根，煙灰落在褲腿上也不撢。趙磊他媽給劉小林倒了一杯水，杯子是搪瓷的，磕掉了一塊瓷，露出底下黑色的鐵。劉小林喝完那杯水，站起來告辭，趙磊送他到巷子口，忽然叫住他。
“劉小林。”
“嗯。”
“你們那個道觀，還在吧？”
“在。”
“那就行。”趙磊把手上的油往褲子上蹭了蹭，“等我鋪子開起來，去你那兒燒炷香。”
他沒說道觀可以不燒香，點了點頭。煤球老了，胡須白了幾根，走路也比從前慢了。它不再爬到老槐樹上去，大部分時間就臥在三清殿的門檻上曬太陽，尾巴耷拉下來，偶爾動一動。劉小林有時候蹲下來摸它的腦袋，它會咕嚕一聲，聲音比從前低了很多，像從很深的地方傳上來的。
師傅的咳嗽越來越重。
不是那種小咳，是整個胸腔都在震動的咳，咳完了要扶著東西站一會兒才能緩過來。他不再出去做法事了，鐵盒子里的錢只出不進，劉小林發現米缸里的米吃得比從前慢了，菜也做得少了，師傅碗里的飯總是壓得很實，但菜只夾幾筷子。
“師傅，你是不是沒錢了？”
“還有。”
“鐵盒子里的還有多少？”
師傅沒回答。劉小林趁師傅不在的時候打開那個鐵盒子看過，里面只剩三張一百塊的鈔票，和一些零碎的毛票。他把鐵盒子蓋好，放回原處，然後把自己攢的壓歲錢塞了進去——不多，兩百多塊，是這些年趙磊甦瑤他們過年時塞給他的，他從來沒花過。
師傅後來發現了，什麼也沒說，只是那天晚上吃飯的時候多做了一個菜。西紅柿炒雞蛋，劉小林最愛吃的。雞蛋炒得很碎，西紅柿炖出了汁，拌在飯里能吃兩大碗。師傅自己沒怎麼夾，就看著他吃，偶爾咳兩聲，偏過頭去用袖子掩住嘴。
高二那年春天，開發商的橫幅掛到了道觀外面的街上。
橫幅是紅色的，印著白色的大字︰“打造城市新地標”“核心地段火熱招商中”。一同掛出來的還有一張規劃圖，圖上畫著幾棟高樓，底下是商場，商場外面有噴泉和花壇。整張圖色彩鮮艷，樓體的玻璃幕牆反射著虛構的陽光。
道觀在圖上被抹掉了。
那個位置變成了一片綠地，幾棵樹的圖案潦草地涂在上面，像是對誰的敷衍。劉小林站在那張規劃圖前面看了很久，然後轉身走回道觀。師傅正在院子里坐著，膝蓋上臥著煤球，一人一貓在槐樹的蔭涼里，安靜得像一幅舊畫。
“師傅，外面有條橫幅。”
“看見了。”
“他們說要把道觀拆了蓋商場。”
師傅沒說話。煤球的尾巴掃了一下，又落回去。
那天晚上師傅沒吃晚飯。他把自己關在廂房里，劉小林听見里面翻箱倒櫃的聲音，然後是漫長的安靜。第二天早上師傅出來的時候，手里拿著一個信封，牛皮紙的，泛黃了，邊角有些磨損。信封上寫著一個名字和一組電話號碼，字跡是師傅的，但墨水褪了色，看得出是很久以前寫的。
“我去打個電話。”
師傅走到巷口的公用電話亭，把硬幣投進去，照著信封上的號碼撥了一串數字。劉小林站在道觀門口遠遠地看著，師傅的身形在電話亭的玻璃後面顯得很瘦小，道袍空蕩蕩的，像掛在衣架上。電話接通了，師傅說了一些話，說得很慢，中間停了幾次，咳嗽了幾次。然後他掛掉電話，在電話亭里站了一會兒，推門出來。
“過兩天，我去趟省城，找你大師兄。”
“我陪你去。”
“你上課。”
“我請假。”
師傅看了他一眼，沒有說不行。
他們是坐長途汽車去的。車子在高速公路上跑了四個小時，師傅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路上一句話都沒說，偶爾咳嗽就用袖子掩住嘴。窗外掠過大片大片的農田和廠房，天是灰蒙蒙的，雲壓得很低。劉小林看著師傅映在玻璃上的臉，發現他的顴骨比以前高了很多，眼窩也陷下去了。
省城很大，比他們那座城市大得多。街道寬得能並排走六輛車，樓高得望不到頂，到處都是人，走路的速度都比他們那邊快一截。師傅帶著他換了兩趟公交車，最後在一棟大樓前面停下來。那棟樓有十幾層，外牆是深藍色的玻璃，門口掛著好幾塊牌子，上面寫著各種單位的名稱，字體莊重，燙金的。
門衛問他們找誰。
師傅報了一個名字。門衛打了電話，然後讓他們在一樓大廳等著。大廳的地面是大理石的，擦得能照見人影，劉小林看見自己和師傅的影子倒映在上面，兩個穿著舊衣裳的人，站在這座光潔的大廳里，像兩塊從河底撈出來的石頭。
等了大概五分鐘，電梯門開了。
一個中年男人走出來。
他穿一件白襯衫，深灰色的西褲，皮鞋擦得很亮。頭發梳得整齊，鬢角有一些白，但不顯老，反而讓他看起來更沉穩了。他走路的速度很快，步子很大，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清脆的響聲。走到師傅面前的時候，他停住了，兩只手垂在身體兩側，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然後他雙手抱拳舉至胸前，深深彎腰，停頓片刻後才起身。
“師父。”
師傅沒動，只是看著他。過了很久，師傅伸出一只手，在他肩膀上輕輕按了一下。
“長胖了。”師傅說。
中年男人的眼眶紅了。
他叫陳遠志。
師傅說，他是師傅收的第一個弟子，陳遠志打小就跟著師傅，後來還俗了，考了學，進了體制，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師傅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很平，像在念一段經文，不帶褒貶，只是陳述。
陳遠志把他們帶到辦公室。辦公室很安靜，秘書被支開辦其他事去了，房間里有仿紅木桌椅和一套茶具。他親手給師傅泡茶，洗杯、投茶、注水、出湯，每一個動作都規規矩矩，茶杯端到師傅面前的時候雙手捧著，杯底不落桌面，等師傅接過去才松手。
師傅喝了一口，放下。
大師兄借機說到︰“師傅，我電話里說啦，我會處理好，您不用專門跑過來的”，陳遠志接過茶杯，“那塊地是市里批出去的，開發商是市里的企業，已經過了規委會，但也並不難辦。”
“正好來看看你，這是你的小師弟，劉小林。”
陳遠志看了一眼劉小林，帶著點審視、憐愛的摸了摸劉小林的頭，“小師弟你好”，又給師傅續了一杯茶。茶水從壺嘴里流出來，冒著熱氣，在空調的冷風里翻卷著散開。
“大師兄好”劉小林回了一句，安靜的坐在師傅旁邊。
“師傅，我接你們來省城安置吧，這邊條件好，照顧您也方便。”
師傅沒有立刻回答。他轉頭看了看窗外，省城的天際線密密麻麻，高樓像竹筍一樣從地里長出來，把天空切割成一塊一塊的碎片。窗玻璃是隔音的，外面的車流無聲地涌動，像一條無聲的河。
“不習慣，也舍不得”
“劉小林，你告訴他，道觀里有什麼。”
劉小林愣了一下。他想了想，說︰“有三清殿，有老槐樹，有煤球。”
陳遠志的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還是什麼。
“還有呢？”
“還有……早晚課的香爐。師傅的桃木劍。院角那個裝煤球剩飯的碗。”
師傅點了點頭，轉過來看著陳遠志。
“你听見了。這些東西不值錢。但它們在那里，那個地方就是道觀。它們不在了，那塊地就只是一塊地。”
陳遠志低下頭，兩只手交疊在膝蓋上，拇指互相摩挲著。他想了很久，茶涼了也沒有喝。
“行，我會處理好”他說。
師傅嗯了一聲。
從辦公室出來的時候，陳遠志一直送到大樓門口。他站在台階上，看著師傅和劉小林走遠，忽然喊了一聲︰“師父！”
師傅停下腳步，沒回頭。
“師父，您要保重。”
師傅抬起一只手，擺了擺，然後繼續往前走。劉小林跟在他旁邊，走了很遠才敢回頭看。陳遠志還站在台階上，白襯衫被風吹得貼在身上，遠遠的看不清表情，但那個姿勢，像一根釘子釘在那里。
回程的長途汽車上，師傅靠著椅背睡著了。他的頭歪向一邊，呼吸很輕，偶爾被咳嗽打斷一下，眉頭皺了皺，又平復下去。窗外的天已經黑了，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把師傅的臉照亮一下又暗下去，照亮一下又暗下去。
劉小林沒有睡。他一直看著師傅。
回到道觀才兩天，來了幾個穿制服的人，在道觀門口又立了個牌子，立在原“市級文物保護單位”的旁邊，寫著“省級文物保護單位”幾個字。馬小軍他爹站在小賣部門口看了半天，說這玩意兒管用嗎。馬小軍說我跟你說，這玩意兒比鐵門還管用，開發商不敢動的。
鐵門的事是周遠後來告訴劉小林的。他說他爸打听過了，陳遠志不是一般的干部，他在省發改委，正好管這一類的事。他沒有直接出面攔項目，只是在一次會上說了一句“那個位置有個文物保護單位，你們再核實一下”，項目就暫停了。後來重新做的規劃里，商場往西挪了三百米，道觀原址保留，還劃了一片建設控制地帶。
“一句話就夠了，”周遠說，“那種級別的人，一句話就夠了。”
劉小林想起陳遠志站在台階上的樣子。白襯衫，深灰西褲，皮鞋 亮。和師傅坐在茶館里泡茶時那個雙手捧杯的姿勢。和那個紅了的眼眶，又想起師傅說的話，你大師兄也不容易，做事情是有代價的，若非關乎道觀存亡，我也不想去打擾他。
他忽然很想問師傅，當年陳遠志為什麼要還俗。但他沒有問。有些事情師傅不說，他就不問。就像師傅說的，緣分這種事，到了就到了，沒到就沒到。
高三那一年過得特別快。
快到劉小林幾乎記不清每天是怎麼過的。早課，上學，晚自習，晚課，做題，做題，做題。黑板上的倒計時從一百變成五十，從五十變成十，從十變成一。然後高考來了，又走了。像一場下了很久的雨，忽然停了，天開了，不知道接下來該干什麼。
考完最後一科那天，劉小林騎著他的二八大杠往道觀走。路上經過趙磊家的修理鋪，趙磊正蹲在一輛面包車底下，只露出兩條腿。他按了一下鈴鐺，趙磊從車底下滑出來，滿臉油污，沖他咧嘴笑。
“考完了？”
“考完了。”
“能考上不？”
“不知道。”
“肯定能。”趙磊站起來，用抹布擦了擦手，“你那個腦袋，我還不曉得。”
劉小林笑了笑，騎上車繼續走。路過馬小軍家小賣部的時候，馬小軍正趴在櫃台上玩手機，看見他就喊︰“我跟你說，我爹進了新貨，冰紅茶，你拿一瓶喝！”劉小林說不喝了先回去，馬小軍已經扔了一瓶過來，他接住了，涼冰冰的，瓶身上凝著水珠。
道觀的院門虛掩著。
他推門進去，煤球臥在門檻上，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趴回去了。老槐樹的葉子密密層層，遮住了大半個院子，陽光從葉子的縫隙里漏下來，在地面上落了一地碎金子。三清殿的門開著，香爐里的香還沒有熄，煙直直地升上去，在橫梁那里散開。
師傅不在院子里。
也不在三清殿。
劉小林找了一圈，最後在師傅的廂房里找到了他。師傅躺在床上，被子蓋到胸口，兩只手放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著。他閉著眼楮，呼吸很慢，很輕，胸腔幾乎沒有起伏。窗戶開著半扇，風吹進來，吹動他鬢角的白發。
“師傅。”
師傅的眼楮睜開了。他看見劉小林，嘴角往上牽了牽。
“考完了？”
“考完了。”
“好。”
師傅閉上眼楮，過了一會兒又睜開。
“小林。”
“嗯。”
“晚課的時間到了。”
劉小林說好，我去做晚課。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師傅已經重新閉上了眼楮，面容很平靜，像他平時打坐時候的樣子，只是呼吸比平時更輕了，輕得像老槐樹葉子落下來的時候帶起的那一點點風聲。
那天晚上的晚課，劉小林跪了很久。
他把《清靜經》念了三遍，念到嗓子發干，念到那些句子已經不再有意義，只是聲音從身體里流出來，流進三清殿的空氣里，流進香爐的煙里，流進老槐樹的葉子里。
“大道無形，生育天地。大道無情，運行日月。大道無名，長養萬物。”
他停下來。
香爐里的煙還在升。
煤球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了進來，在他身邊臥下。它已經很老了，老到跳不上蒲團了，只是把腦袋搭在他的膝蓋上，尾巴慢慢地、慢慢地掃著地面。它的眼楮眯著，喉嚨里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那個聲音很小，但在安靜的三清殿里听得很清楚。
劉小林低下頭，摸了摸煤球的腦袋。它的毛還是軟的，底下的絨毛暖烘烘的，跟他九歲那年第一次摸到的時候一模一樣。
然後他听見了。
廂房那邊，師傅的咳嗽聲停了。
風從窗戶灌進來，把香爐里的煙吹得一晃。煤球的耳朵動了動，它抬起頭，朝廂房的方向看了一會兒，然後又把腦袋擱回劉小林的膝蓋上，發出一聲很輕很輕的叫聲，像嘆息，又像道別。
劉小林沒有站起來。
他跪在蒲團上，把《清靜經》從頭又念了一遍。
這一次念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念，像師傅當年教他的那樣。老君曰，大道無形，生育天地。大道無情，運行日月。大道無名，長養萬物。吾不知其名，強名曰道。
念到最後一句的時候，他的聲音抖了一下。
然後穩住了。
三清殿外面的老槐樹上，一只鳥撲稜稜地飛起來，穿過暮色，往圍牆外面去了。遠處的商業街亮起了霓虹燈，紅的綠的藍的，把半邊天空染成一片熱鬧的顏色。
道觀的院子里，天暗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