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懷瑾大衣敞著，旁邊幾位是部里下來的專家組成員。
劉小林沒有理會他們，王懷瑾也不以為忤，能坐到司長的位置這點氣度自然是有的，不至于因此發飆。
劉小林在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了幾個字︰道法自然。
劉小林沒看講義，也沒看王懷瑾，反手又在黑板中央拉了一條筆直的橫軸，跟著又是一道縱軸。
橫軸右端寫著“科學”，左端寫著“人文”，縱軸兩頭標了實證與經驗。
台下傳來一陣交頭接耳的響動，不少工科生眼珠子亮了一下，這並非是道術的範疇，倒像高數課上的直角坐標系。
劉小林指尖飛轉，在四個象限里頭唰唰落下幾個大詞︰中醫、針灸、太極拳、風水、符 、煉丹術、內丹、導引。
他轉過身，兩只手搭在講台沿上，眼神清爽的掃過全場︰“大家選這門通識課，估計不少人心里犯嘀咕，今兒還有部里的大人物和媒體的大記者坐在台下，咱們不繞彎子，敞開說明白——黑板上這些祖宗傳下來的玩意兒，誰能告訴我，哪些是科學，哪些是迷信？”
階梯教室里突然安靜，沒人敢在這個當口搭腔，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劉小林抬手，捏著粉筆在右下角那兩個字上重重畫了個圈。
“符 ，大家課本上怎麼寫的？封建迷信，宗教騙術，對吧？”
他手腕一挪，圈住右上角︰“煉丹術呢？課本里講，這是古代煉金術，是近現代化學的萌芽；再看太極拳，歸在國家體育總局的健身項目里，算體育運動；至于這內丹與導引……”
粉筆頭在“內丹”兩個字上戳了一下，發出一聲悶響。
“這是偽科學，是江湖騙子謀財害命的勾當，大家從小到大接受的教育，是不是都這麼教的？”
台下坐著的幾個大一新生忍不住點頭，後排甚至傳出幾聲低低的輕笑。
“但是我想問一句在座的各位。”
劉小林聲音開始放緩，語調不高，卻自然而然的往人耳朵里鑽︰“誰有權來劃這條線？誰又有資格拿一把尺子，把兩千五百年前的東西硬生生切成兩半，認為好的歸科學，認為壞的就扣上迷信？科學的邊界，到底在哪兒？！”
王懷瑾眉頭微微一擰，身子向後靠在椅背上，身旁的專家組成員交頭接耳，臉色變了變，筆尖在紙上飛快的記錄。
劉小林沒給人插話的空檔，彎下腰從桌肚里摸出一本《清靜經》。
那是一本普通的手抄本，線裝的麻線有些脫落，他用指腹輕輕一撥，翻到了第三頁。
“《清靜經》開篇第一句︰大道無形，生育天地，大道無情，運行日月，大道無名，長養萬物。”
劉小林把書擱回桌上，雙手撐在桌面，目光越過前排，釘在正後方的攝像機鏡頭上︰“如果用現代天體物理學來翻譯這句話，宇宙大爆炸之前，沒有時間，沒有空間，沒有任何可觀測的物質存在，甚至連溫度和壓力都沒有概念，所謂的‘無形’，絕不是神棍嘴里虛無縹緲的鬼話，而是它超越了人類肉眼和三維感官所能捕捉的維度！老子在函谷關寫下這幾個字的時候，兩千五百年前，中國的老祖宗就已經把這層宇宙維度的邏輯想透了，誰敢站出來說這是封建糟粕？！”
全場呼吸猛的一滯。
後排原本有些漫不經心的幾個年輕助教，身板不知不覺坐得筆直，連前排那幾位中醫藥大學的老教授也慢慢摘下了老花鏡，眼底光彩大亮。
劉小林直接走下了三級水泥講台。
他步子很輕，布鞋踩在水地面上盡顯鎮定從容，身形在階梯通道里一層層往上走，路過第三排時，一個穿連帽衫的男生正擺弄著手機，被那片青色道袍的下擺拂過胳膊，嚇得手一抖，手機差點掉在地上。
“很多同學覺得，道門靜坐打坐是故弄玄虛。”
劉小林停在階梯中間，側過身看著走廊兩側坐得密密麻麻的學生︰“前年海外頂級醫學院做過核磁共振雙盲實驗，每天進行半小時正念內觀打坐的受試者，連續八周後，大腦前額葉皮質的灰質厚度顯著增加，負責恐懼與焦慮的杏仁核體積明顯萎縮，這是國際頂刊發表的臨床數據，印在神經生物學年鑒上，怎麼到了咱們自己家里，換了個‘守一凝神’的名頭，就成妖術了？”
他頓了頓，抬手指了指前排右側坐著的一名歷史系女學生︰“還有導引術，听著像神棍忽悠人是不是？咱們北方這幾個大醫院的康復科，現在把八段錦、五禽戲里的升降樁功，正式納入慢性脊柱疼痛和術後神經萎縮的輔助康復方案，甚至醫保都能報銷，這套動作兩千年前就畫在馬王堆漢墓的帛書上，難道老祖宗當年畫出來，是為了跳廣場舞解悶的嗎？”
階梯教室後頭，新華社和日報社的資深記者眼角放光，十指如飛的在手機便簽上瘋狂記錄，快門聲 嚓 嚓響成一片。
“至于符 ——”
劉小林在過道里轉過身，居高臨下望著第一排的王懷瑾，聲音清朗干脆︰“病人病入膏肓，心神渙散，道醫以朱砂畫符，並非是那張黃紙真能殺毒滅菌，而是通過嚴謹的儀軌、特定的視覺符號，給絕望的人內心植入一顆最強烈的心理錨點！神經免疫學早就證實，極度堅定的積極心理暗示，能在七十二小時內將人體唾液免疫球蛋白A的分泌水平拉高百分之三十以上！這是人體自愈系統的本能反撲，西醫管這叫安慰劑效應的神經反射機制，我們老祖宗叫借假修真！都是一套規律，換了洋文包裝就是前沿科學，用老祖宗的文字寫出來就是封建迷信？天底下哪有這樣的歪理？！”
這話像重錘狠狠砸在水泥台階上，震得整個大教室嗡嗡作響。
前排坐著的兩名老專家臉色一陣紅一陣白，手里握著的筆懸在半空，愣是落不下去一個字。
王懷瑾面皮抽動了一下，但仍舊神情若定。
劉小林順著台階緩步走回講台。
神色如古井般不起波瀾，清澈的眼楮里看不出勝負欲，更看不出半點火氣，他規矩的站在黑板前，拾起那半截粉筆，在“道法自然”四個大字下頭，重重的拉了一道橫線。
“所以，今天這堂通識課，我劉小林不是站在道士的立場，給你們講道教的神仙譜系。”
劉小林抬手理了一下發髻，繼續講道︰“我講的，是中國人自己的‘道’，是大家從小在語文課本里讀過的‘塞翁失馬焉知非福’，是遇事不鑽牛角尖的‘順其自然’，是做人做事順應天理的‘無為而無不為’，這些骨子里的規矩，在座每個人身上都有，它融在你們的骨血里，長在你們的呼吸里，從小到大沒人專門提醒你們，但老祖宗幾千年前，就已經把這套活法完整的刻進了這片土地的文脈深處！”
他將手里的半截粉筆輕輕擲回粉筆盒，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我們今天坐在這兒把這些事翻出來、攤開看，不為傳教，不為收徒，更不為爭名奪利，就為了讓這片土地上的年輕人走出國門的時候，脊梁骨能挺直了！能清清楚楚的知道，我們從哪里來，我們的根到底扎在多深的泥土里，而不是別人用幾條規章、幾句洋文，就能把老祖宗千百年的智慧，一筆抹成愚昧和恥辱！！”
話音落下的瞬間，滿場寂然。
三秒鐘後，一名哲學系老教授猛的一拍大腿，霍然起身！
掌聲先是從後排零星響起，緊接著如同夏日暴雨砸在鐵皮屋頂上一樣，啪啪啪的聲浪瞬間連成一片，狂暴的掌聲在階梯教室李激蕩回旋，前排的學生甚至不顧紀律，紛紛站起來鼓掌，連帶著走廊里擠著的人群也跟著拼命拍手。
閃光燈像雪片一樣在後排瘋狂炸裂，幾位記者的手指在屏幕上幾乎敲出了殘影，一條條帶著現場原聲錄音的即時快訊，正順著網線飛速向各大主流媒體終端狂飆突進。
方建國裹著舊中山裝靠在後門框上，老頭子狠狠抹了一把臉，嘴角咧開一個極狠的笑，低聲罵了句娘。
王懷瑾端著茶杯，一口水咽下去，喉結上下滾動了兩下。
他的臉色沒有半點波瀾，那雙眸子依舊冷硬深沉，看不出喜怒，但他搭在膝蓋上的左手，緩慢、有節奏的輕輕敲擊了兩下。
專家組里一名副主審有些坐不住了，身子往前傾了傾，壓低嗓子湊到王懷瑾耳邊︰“王司長……這輿論方向偏了，記者都把稿子發出去了，咱下午那個閉門核查的通知，還宣不宣布？”
王懷瑾沒轉頭，只是將杯子輕輕擱回桌面。
“著什麼急。”
王懷瑾嘴角扯出一絲冷意，眼皮都沒抬一下︰“課講得天花亂墜，也得看講台上的人干不干淨，跳得越高，摔下來的時候才越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