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中，刘小林手执剪子，将那点焦黑剪落，灯火跳了一下，墙上的阴影也如同水波一样荡漾了一下。
角落里，电视机正在放映着。
张鹏拿衣袖擦着屏幕：“掌教，快瞧，这排场可真够大的，长枪短炮围了得有几百号记者吧！”
“把声音调大些。”
电视屏幕上，蓝底白字的发布厅背景赫然显现。
聚光灯打在发言台正中，台下的闪光灯噼噼啪啪响成一片。
发言人身着深色西装，神情严肃冷峻，面前并排摆着好几个话筒。
“……针对近期破获的一起以境外非政府组织为掩护、勾结跨国安保集团，借文化学术交流之名，行破坏国家基础设施、非法洗钱及刺探敏感地理信息之实的重要案件，现向中外媒体通报有关事实。”
台下一片震惊的声音。
一名金发碧眼的外国记者猛的站起身，甚至顾不上礼仪，操着生硬的普通话语高声质问：“发言人先生！涉事机构声称其派遣的只是无国界学者与地质考察人员！贵方在未通过双边司法协作机制的情况下实施抓捕，甚至扣押外交人员随行物品，是否违背了国际公约中的程序正义？这难道不是借题发挥，行闭关自守之实？？”
发言人抬起眼，目光平静扫过那名提问的记者。
“地质考察？”
发言人声调不高，却字字如千钧巨石落地：“随身携带军规级特种声波定向爆破器、高纯度神经毒剂、带有军方序列代码的加密自毁终端，并在深夜潜入内陆核心地质断裂带主脉节点……请问这位记者，在贵国的定义里，这些都叫学术考察？？”
大屏幕骤然亮起。
高清投屏上，赫然展示出缴获的六角形黑色共振器特写、拆解出的钛合金锁舌与芯片，以及四名被当场缴械的雇佣兵锁骨处的重瓣莲花刺青与【Stx-tAc-0941】代码。
每一张照片边缘，都盖着司法鉴定钢印。
铁证如山，纤毫毕现。
“哈哈，他们这是玩火自焚，班门弄斧！”
张鹏猛的一拍大腿，唾沫星子乱喷：“问得好！也回得妙！这些道貌岸然的洋鬼子，揣着明白装糊涂，嘿嘿嘿，这不当场给他们脸都抽肿了？”
“你稳重点，不要什么事都大惊小怪的。”
刘小林将剪子搁在旁，转过身来：“螳臂当车，自取其辱，好戏才刚开锣，急什么。”
电视机里，发言人的声音再度拔高，响彻大厅：“本国自古以来，礼仪之邦，客来奉茶；但若是豺狼当道、包藏祸心，我们亦有雷霆手段！任何践踏法治尊严、借文化行倾轧之举，必将付出不可承受的代价！”
话音未落，发言人翻开面前的公函，一字一顿：
“自即日起，对涉案的‘跨大西洋地缘文化发展基金会’及其名下三家防务外包承包商，实施无限期严厉制裁！依法查封其境内全部关联账户与不动产，限期驱逐两名滥用豁免特权、暗中提供资金输送的使馆人员！中方绝不姑息，勿谓言之不预！！”
如同轰的一声响，发布厅台下一片大乱。
发布会上的每一句话，绝不仅仅是口头的惩戒，必定有相应的报复手段。有人总是说外交用语软弱，其实不同的外交用语的背后，都有不同的对等报复措施。
......
大洋彼岸，海港机场。
VIp贵宾候机厅的厚重防弹玻璃外，阴云低垂，海风呼啸。
一架通体漆黑、并未喷涂航司标识的湾流私人飞机正停在停机坪上，引擎发出低沉的预热轰鸣。
“法克！一帮废物！全是一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猪！！”
让·杜布瓦狠狠将手中的高脚杯砸在大理石地面上。
猩红的酒液四溅开来，染红了昂贵的纯毛地毯，碎玻璃茬子蹦得满地都是。
他扯开领口的温莎结，面目狰狞地冲着电话咆哮：“听着！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司法管辖豁免权，立刻联系当地法院，给我签发人身保护与紧急避难禁令！三十架次的引渡航线必须全部阻断！只要飞机进入公海空域，他们拿我们没有任何办法！！”
电话那头传来律师近乎绝望的急促喘息：“杜布瓦先生……晚了！全完了！对岸刚才发布了最高级别制裁公函，外汇清算系统已经把我们在离岸岛屿的所有信托母账户全部冻结！咱们得资金链彻底崩塌！”
“你说什么？？”
杜布瓦整个人猛的一僵，手机险些从满是冷汗的手心里滑脱。
“他们指控我们涉嫌组织跨国恐怖破坏！证据确凿，连爆破器出厂编号和中继跳板Ip都挖出来了！先生，警方已经在去机场的路上了，您必须立刻……”
嘟……嘟……嘟……
盲音突兀响起。
贵宾厅外原本平稳的登机通道里，骤然传来凌乱而厚重的防暴皮靴声。
杜布瓦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向应急通道，刚把手搭在金属把手上，轰的一声闷响！
大门被暴力撞开！
十余名全副武装的联合执法警员鱼贯而入，防暴盾牌如铁壁合拢，黑洞洞的枪口同一时间锁定了杜布瓦的眉心与胸口。
“让·杜布瓦先生。”
为首的警官面无表情地掏出一份通缉文书，操着冰冷的口吻：
“受国际司法协助请求与涉嫌跨国危害公共安全罪名指控，您现在被正式逮捕。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从现在起，你和你的这架私人飞机，暂时走不了了。”
咔哒。
冰冷沉重的精钢手铐狠狠扣住了杜布瓦的手腕。
杜布瓦咬着牙关，面孔扭曲得近乎变形，脚下的皮鞋碾过碎玻璃渣，发出一阵刺耳的咯吱声。
他试图昂起头，却被两名高大的防暴警员按住脖颈，整个人像条死狗般被粗暴推搡着押出通道。
候机厅巨大的落地窗外，那架原本做好起飞准备的私人飞机，已被四辆闪烁着蓝红爆闪灯的特种车辆围在停机坪中央。
......
真武观内，香火袅袅。
沈素长舒了一口气，手指在回车键上重重一敲：“陈婉那边发来确认函，被这帮境外黑金巧取豪夺的资金链，已经全盘冻结接管，跨境对冲窟窿，全部被封堵。另外，卢森堡离岸母账户名下资产，已被强行划转进入特别赔偿基金。”
“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
张鹏嘿嘿乐开了花，拎着大铜壶往瓷碗里倒水：“这帮孙子，偷鸡不成蚀把米，赔了夫人又折兵！数十亿打水漂了，现在倒好，连老窝都被端了！掌教，那些跟着摇旗呐喊的门派，这会儿怕是肠子都要悔青了吧？？”
“嗯，自作孽，不可活。”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陈婉一身利落的黑色风衣，踩着高跟鞋迈过门槛，短发掠过耳畔，眼底带着彻夜未眠的淡淡血丝，但整个人精神抖擞，气场十足。
“陈总，您可真够快的，欢迎欢迎！”张鹏赶忙递过去一碗温热的大麦茶。
陈婉伸手接过茶碗，看向大殿中央负手而立的刘小林：“经侦和外汇管理局的专班已经进驻涉事大楼，查封扣押的涉案资产清单拉了足足八十页。这回可不单单是拔出萝卜带出泥，是把整座烂泥潭连根翻了个底朝天。”
刘小林转过身，神色平和：“你劳心劳力，辛苦了，谢谢。”
“别跟我打官腔，我不吃这套哈。”
陈婉抿了一口茶，说道：“我为了帮你切断离岸跳板，连着熬了几天夜，浓缩黑咖啡都喝了三罐。不过，有个大惊喜，你猜猜在他们查封的暗库清单里，开箱开出了什么？？”
刘小林微微挑眉：“莫不是金玉珠宝？皆为身外物。”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陈婉从包里抽出一份加急传真件，啪的一声拍在香案上：“七十年前，从江南某座古观流失海外、被西方某大财团私下拍走的那尊宋代真武大帝鎏金铜像，一直在他们的秘密信托名下代管。这次作为涉案被罚没的重要海外资产，通过外交引渡公函，已经正式完成交接核验，不日就要由专机护送归国了！！”
殿内猛的一静。
张鹏手里的铜壶晃了晃，水珠险些溅到脚背上：“宋……宋代的真武祖师爷铜像？？真的假的？！那可是咱们道门传世的重宝啊！！”
“千真万确。”
陈婉挑起眼梢，目光扫过刘小林清秀的面容：“涉事的西方机构刚才灰头土脸发表了联合声明，声称对所谓‘外包人员的非法行径深表遗憾’，即日起全额撤出在华所有非核心文化资助。嘴上喊着遗憾，实际上就是断尾求生，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也算是正本清源，物归原主。”
刘小林抬手理了理案前的旧铜香炉，嗓音温润平稳：“盗天机者，终被天机所噬。借外力行不义，如抱薪救火，火不灭，身先焚。他们信奉弱肉强食的丛林算计，却不知这天地间其实自有规矩，大道至公，容不得宵小作祟。”
“哼哼，算他们识相！”
张鹏把胸脯拍得啪啪作响，咧着大嘴笑骂：“这叫瓮中捉鳖，手到擒来！往后看哪个不长眼的还敢在咱们真武观地界上炸刺！！”
“志诚，你最近成语学得不错啊，可切记，莫要得意忘形。”
刘小林淡淡扫了他一眼：“后山药圃的台阶还碎着，陈小虎的当归苗也等着一起翻。你去杂物间寻两把泥刀，下午随我把修补。”
张鹏顿时缩了缩脖子，干笑两声：“得嘞！掌教发话，弟子这就去扛水泥和沙子！”
陈婉看着刘小林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摇了摇头，嘴角溢出一丝无奈的笑意：“百亿资金灰飞烟灭，跨国霸权铩羽而归，整个行业舆论翻天覆地，可是你呢，合着还不如两畦当归苗和几块碎青石来得要紧？？”
“一饮一啄，莫非前定；一草一木，皆有定数。”
刘小林将手中的茶盏放下，目光清澈如初：“外头的风浪再大，终究是过眼云烟。守住当下的砖石瓦砾，守住锅里的柴米油盐，方是本分。”
陈婉目光微动，迎着刘小林坦然从容的视线，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波澜。
在名利场里摸爬滚打这么些年，见过许多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资本巨鳄，可唯独眼前这个穿着粗布青袍的年轻道士，任凭外头惊涛骇浪，他自如磐石立于中流。这种不动声色的力量，远比任何金融杠杆都要让人感到由衷的踏实。
她将碗里的麦茶一饮而尽，将茶碗轻轻搁回案上：“行了，前线的事尘埃落定，我回去继续盯着资金清算。这次伤筋动骨，他们至少五年之内不敢在境内露头。”
“我送送你。”刘小林稽首。
陈婉风衣一甩，利落转身迈出殿外，脚步轻快得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边走边潇洒的甩出一句，“不用了。”
......
黄昏时分，晚霞漫天舒卷，美不胜收，但却如昙花一现，你若稍不留意，他就消失不见了。
张鹏和罗子正蹲在后山台阶旁，叮叮当当敲打着新运上来的青石料，石屑飞溅。
刘小林挽着袖子，和他们一起干着活。
动作不急不躁，红泥如丹砂般温润，一寸寸填平了裂痕。
哒哒的轻细脚步声从连廊处传来。
沈素手里端着刚在井边洗刷干净的粗铁药碾，停在照壁拐角处。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被夕阳镀上一层金边的山门，随后快步走到刘小林身侧，神色间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凝重：
“静玄，先把手里的活儿停一停。”
刘小林直起身，将铁铲插在泥桶边，神色依旧平静：“怎么了？？”
沈素将药碾搁在石台上，擦去指尖的水渍，指了指紧闭的朱红山门：
“门外来了两位特殊的客人。”
“客人？”
“穿着一身旧道袍，脚踏芒鞋，背着古旧的剑匣。”
沈素吸了一口气，语气格外认真：“年纪看着都不小了，神色很沉，但开口后，却是一口地道的西北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