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第二下敲击贴着门板传出来，像有人把指节轻轻扣在他们眼前这层薄铁上。
老周肩膀一紧，夹条还压在卡边，手背上的青筋全鼓了出来。那根细铜钩悬在半空，钩尖微微晃，没再去勾卡，反倒沿着塑封牌旁边那条缝，一下一下地点地。
它点得很轻。
像在量脚尖离它还有多远。
“别收腿，脚一动，它就记形。”
陆折声音很稳，目光却已经落到地上。黑水摊得薄，木板缝里反出一点黯亮，老周鞋尖前头那层水纹正在碎。不是被人踩乱的，是铜钩每点一下，水面就跟着抖一下。
陆清禾立刻把手里的旧木板放低。
她没往前送，只把木板横着压在老周脚前半寸，板沿贴地，把鞋尖遮了大半。木板一落，铜钩顿了顿，钩尖偏过去，在板边轻轻一碰。
哒。
像在试。
“它先认凸出来那截。”
陆清禾盯着钩尖，喉咙发涩，话却很清，“别让鞋头先出。”
门上沿又是一声闷响。
沈雾这回没出声，呼吸却重得吓人。整块门板都在他肩背上发颤，后腰顶着旧木板，木板底下已经压出一道白印。门里那股劲越顶越直，像外头每认清一点，里头就要把这点东西生生压回去。
许观枪口贴上沿扫过去，热线烧出一股焦苦味。
一缕黑水从门缝里被逼出来，顺着木边淌下，快碰到沈雾手腕时，被陆清禾先前撕下来的半截衣边挡住了。那布边立刻发黑，像被泡烂的棉絮。
“快一点。”
许观看都没看后头，只低低吐出三个字。
老周咬着牙，夹条换了个角度，从塑封牌左下边挑。卡面很滑，夹条又焦又涩，擦上去就带出一声细响。那根铜钩跟着挪，始终贴着牌边，一寸不离。
“它没想把牌直接拖回去。”
岑秋屏盯着柜门缝，手心全是汗，“它在等谁先去护脚边那一下。”
这话一落，老周手停了半息。
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后洗房旧夜，递单板从来不急着叫人接。先送出来，放到脚边，逼你低头，逼你挪脚，逼你下意识去护那张东西。真要命的往往不是手碰上去那一刻，是你先把自己的脚递过去了。
他喉结滚了滚，额角的汗顺着脸往下淌，眼前那张塑封牌边角发黄，像和十几年前门缝里那张湿纸叠在了一起。
当年他慢了一步。
这回那张牌就在脚边。
“老周，听我数。”
陆折盯着钩尖，忽地开口。
“一。”
老周夹条往里送半寸，没挑牌，只轻轻压住塑封边。
“二。”
陆清禾把木板再往前递了一点，板沿卡进牌和鞋尖中间，留出一条窄缝。铜钩立刻跟过去，点在木板上，发出一声更脆的响。
“就是现在，挑。”
老周手腕一翻。
夹条尖端从牌底一抄，沿着木板边缘往回勾。塑封牌贴地滑动，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像一条硬壳鱼顺着板缝往后退。铜钩立刻追，钩尖擦着牌角往回扯，力道不大，却死死咬着不放。
老周骂了一声，牙都快咬碎，夹条横着一别。
铜钩和焦黑木条刮在一起，火星都没出，响声却很尖。那声音贴得太近，柜门缝里那股冷跟着往外一压，老周鼻子里全是旧冷库的味，干铁锈里混着一丝淡皂香，闻得人脑子发胀。
见秋手上也常有这个味。
她洗完手，从后洗房出来，袖口总是半潮，走过来时不快不慢，鞋底却稳，稳得让人安心。老周眼底一晃，脚下差点跟着退。
“别认味。”
陆清禾声音压得很低，像一根针扎进来。
老周一激灵，夹条往回狠狠一带。
塑封牌终于脱出铜钩半寸。
同一瞬，柜门里头有东西贴近了。门缝原本只有一指宽，这会儿里头那层暗压上来，像有人把整个身子抵在门后。先前那两声敲击离门板已经很近，此刻连气都像要透出来了。
可门里没喘。
只有门板内侧极轻的一下摩擦。
像鞋底蹭过铁皮。
陆清禾眼神一变。
她没抬头去看柜里，反手把木板竖起半截，直接挡在老周腿外侧。
“它上门槛了。”
老周心口狠狠一沉，手却更稳了。
他不敢快，快就容易让牌翻起来。牌一翻，铜钩就能钻底。夹条只能贴着地，一点点把那张东西往后送。塑封牌退一寸，铜钩就追一寸。木板边缘被它连点了三下，板面留出三个浅浅的白痕，像被谁拿针反复试过。
门上沿那头又是一震。
这回沈雾膝盖真往下陷了半分，木板在他腰后发出一声闷裂。陆折另一只手直接抬起，按在沈雾肩背和门板中间，把那口往前冲的劲硬压住。门缝里一只湿掌贴着旧指套往外抹，掌心的皮像泡久了的纸，一抹一收，又一抹一收。
许观枪口一移，热线压着那只掌根烧过去。
门里传来一声钝响，像有东西被烫得缩回去撞到门后。可它没有退多远，没过两息，那股顶门的劲又回来了，比刚才更重。
“陆折。”
沈雾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还能顶。”
陆折没回头，只把手上力道再压下去一点。
“你顶你的，后头我来算。”
他说完，视线仍在地上。
铜钩点板的节奏变了。
刚才是试，轻，散。现在开始一下一下顺着板沿往外走，像在找木板挡不到的地方。老周脚边那层黑水也在挪，从柜底下拖出来一条更细的湿痕，贴着板缝往他们这边爬。
岑秋屏脸色微白。
“柜底那东西也在伸。”
陆折目光一沉。
木道中段那条拦柜的无形线还在，柜体没再往前。可柜底那片水没被拦住，它像一条看不见的湿绳，正贴着地绕。再让它靠近，别说牌，连两人的脚都得卷进去。
“清禾，板别抬，往左压。”
“老周，手别快，给它一截假路。”
两人都没多问，照做。
陆清禾把木板往左边横了一寸，故意空出右侧那条缝。铜钩果然偏过去，钩尖贴着那条缝点了两下，像认准这边能进。老周顺势把夹条也往右送，作出一副急着从右边挑牌的样子。
柜底那道湿痕跟着偏。
它一偏，原本压在牌边那截力就松了。
“回来。”
陆折只说两个字。
老周手腕一抖，夹条立刻改向，从左下角斜着一挑。塑封牌“刷”地一下滑过木板边，直接退回半尺，啪地撞到陆清禾鞋边。
铜钩扑了个空。
它在木板右侧一勾，只勾到一片卷起的木刺。钩尖往上扬了一下，像人手抓空时那点不甘心的抽动。陆清禾趁这一瞬，脚跟往后轻挪，没露鞋尖，只用鞋侧把塑封牌轻轻一带，把牌推到自己后方。
动作很小。
可就这一下，柜门里的东西像被刺到了。
咚。
第三声敲击从柜门内侧砸出来，重得多，柜门跟着往外弹了半寸。
门缝从一指宽涨到两指。
里面的冷气一下冲出来，直扑脸。老周后背发紧，陆清禾眼神却死死钉在门槛下头。那里先前只有一层浓黑，现在黑里多出了一点更浅的灰，边缘弧着，像什么东西正顶到门槛内侧。
她嗓子一哑。
“退。”
老周夹条一收，整个人往回撤。
两人退的路很窄，左边是柜，右边是门上沿那条线，脚下又全是水。陆清禾把木板倒过来挡在外侧，板底一路擦地，发出嘶涩的响。那根铜钩追得极快，贴着木板边缘往回走，钩尖几次想绕到板后，全被她拿板角截住。
“它要绕脚跟。”
她低声提醒。
老周没看，夹条反手往下一压，正压在板后那片水上。铜钩被这一压，跟木条撞出一声脆响，总算慢了半拍。
就这半拍，陆折已经朝他们伸了手。
他没去接牌。
他先接木板，手指扣在板顶，把板往自己这边一带。陆清禾顺势松手，塑封牌也被一起拖过来，滑到陆折脚边。陆折脚没动，膝盖微屈，拿薄铁后端把牌往后拨，直接拨到岑秋屏手边。
“压住。”
岑秋屏一下蹲下，见秋纸还在掌下，她空出一只手，用那半张旧纸外沿去压塑封牌，隔着纸，不碰塑封面。纸一覆上去，牌边那层水光立刻暗了些，像被什么旧规矩压住了。
老周和陆清禾总算退回安全位。
可柜门那边没停。
铜钩在门外悬了两息，慢慢缩回去。缩回时，钩尖从木板边带下几根细白木丝，像从人脚边抠下来的皮。柜门没再合上，反倒维持着那两指宽的缝。缝里的冷越压越足，木道里的湿气都像被逼退了半寸。
门上沿那边，门内之物也像知道牌被带回来了。
整扇门轰地一声往外撞。
沈雾这回整个人都往前扑了半步，陆折手臂跟着一震，薄铁几乎弯出一个浅弧。许观抬枪，热线压成一条红线，从上沿扫到中缝，焦腥味一下冲满了整个木道。
门缝里有头发烧卷，有黑水往里缩。
也有一截指节样的东西贴上旧指套，硬生生往外顶。
“许观，缝别松。”
陆折喝完这一句，立刻低头看牌，“照它。”
许观枪口一偏，红光落到岑秋屏手下。
塑封牌表面先亮，后发白。外层封皮年头太久，受热后边角慢慢翘起来，里面那层老纸反出一点暗黄。正面那几行字众人已经认过，此刻被热一照，牌边封胶里多出了一道更浅的压痕。
像以前打过时间码。
“慢一点。”
陆清禾挨过来，声音还有点哑，“别烤穿。”
许观把枪口抬高一寸，热只贴着封边走。
旧胶开始发软。
里面那道压痕终于浮出来了，一排很浅的数字，藏在右下角静廊旧章半边下面，平时根本看不见。岑秋屏凑近去看，呼吸都停了一下。
“零……二……一七。”
木道里一时没人说话。
老周眼神发直，像那四个数字直接钉进了他眼珠里。陆清禾原本站得还稳，看到“0217”时，肩膀很轻地绷了一下，手指也跟着收紧。她没去碰牌，只盯着那处旧压码，嘴唇抿得发白。
陆折看见了。
他没问她，视线往下又落半寸。
数字下面还有一行更细的印痕，像后来补压上去的交接栏。封边开得还不够，只能看清开头两个字。
接领。
后头的字被静廊旧章压住了一半，只露出一点笔画。像个“陆”，又像更长名字的起头。
“再照。”
老周声音发紧，像从喉咙里硬磨出来。
许观却没立刻动。
他盯着那张牌，眼神冷得发沉。那串旧码和右下旧章叠在一起，压得很死。干这一行的人都知道，能把两道旧制盖到同一张入口牌上，说明这牌不是私造货，也不是木道里哪个东西自己拼出来的假壳。它真在当年的流程里走过一轮。
陆折抬眼看了他一下。
许观也看了陆折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把枪口重新压低，红光再沿封边慢慢走。
就在这时，柜门里传来一声更轻的擦响。
不是敲了。
像有什么东西挪到了门槛边，停住。
陆清禾脸色一下变了。
“别照了。”
她声音很低，却硬，“先看柜口。”
众人视线一齐压过去。
A-4-17那两指宽的门缝里，黑还是黑。可门槛最底下，多出来那一点浅灰已经更清楚了。它贴着门槛内沿，一动不动，边缘有旧胶靴磨裂后的细纹，鞋头钝，前面沾着一片发白的干污。
像一只很多年前停在冷库里的工作鞋。
鞋尖停在门槛里，没有跨出来。
可它正稳稳对着老周刚才站过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