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第三個，到了嗎”落完，木道上只剩水聲。
很輕。
從車底往外滲，一滴一滴，沿著翻倒的口簽往低處爬。
陸折沒看那塊翻過面的第三腳牌，手還扣著缺四的脖子。掌心下那截喉管很細，皮肉里埋著硬繭，一層疊一層，摸著跟反復裂開又硬長回去的舊傷差不多。她胸前那塊“續口”舊牌被血浸透了，牌邊發黑的布條貼在肉上，散著一股陳年的皂角氣，聞著就讓人想到後場洗衣池。
陸清禾盯著那塊牌，唇角那點血更紅了些。
“她當年在洗口房。”
老周喉嚨滾了一下，抱著舊口板往後縮了半步。
“洗口房也能活成這樣？”
“活久了，什麼都能變。”岑秋屏靠在木門邊，聲音飄得發虛，“後場那批人，先洗燈，後洗口，再給車上簽。誰簽得細，誰就下得深。她胸口那塊牌，原先掛的該是工序牌。”
許觀的槍還壓著車上層，目光落到缺四胸前。
“拆下來。”
陸折沒松人，另一只手伸過去，一把扯住那塊舊牌。
布條繃得很死。
第一下沒斷。
缺四眼珠往外鼓，喉底被口簽扎著，還是從縫里擠出一串“ ”聲。她整個人往車上擰，肩頭的血順著牌邊往下淌。那血一沾牌，車上那塊真口木板牙床又踫了兩下，像在舔味。
陸折反手一擰。
布條終于崩開。
舊牌被扯下來的那一刻，缺四腰背一下塌了。她胸前衣襟跟著散開，里頭露出一截洗得發白的舊工服邊，線頭上還縫著小小一塊編號布。布角卷著，沾著灰白續料。能看清兩個模糊字。
後洗。
老周看了一眼，臉上那點血色全退淨了。
“她還真是後場的人。”
沈霧蹲得很低，銀片壓在缺四手腕骨縫里，抬眼時目光冷得像刀。
“後場的人能爬到這層，嘴里攢的東西不會少。她說不了整句，身上總還留著工序。”
她伸手接過那塊舊牌，在掌心翻了一圈。
牌子正面刻著一個歪斜的“續”字，背面卻被指甲一點點刮出三道淺痕。上短，下短，中間那道長，像有人很久以前記過一個順序。牌邊還壓著一點極薄的紙皮，濕得發軟，貼得死緊。
沈霧沒急著揭，先把牌湊到車上那塊真口木板前。
木板牙床一張，沒出聲。
再湊近一點，木板喉口里滾出半口氣，像聞見了老熟人的味。
“簽……”
“什麼簽？”老周彎著腰，耳朵幾乎貼上去。
那塊木板抖得厲害，牙齦縫里滲出發黑的水。
“腳下……簽。”
陸折眼神一沉，立刻低頭看地。
窄車翻倒後，滿地口簽和黑水混在一起，一時看不出哪張有用。第三腳牌停在前頭半尺處，邊沿浸著水，冷冷貼在地上。它沒再動，深處那張新口也沒再問，只在黑里安安靜靜听著。
越安靜，越讓人喘不過氣。
右下裂口後頭，那塊舊木牌又被狠狠干了一口。
嚓。
裂縫更寬了。
有黑水從縫里擠出來，帶著一股發酸的腥氣。前口那幫餓嘴已經快攔不住了。
許觀偏了一下槍口，低聲說︰“快點。”
陸折已經蹲下去，在一堆口簽里翻。
手指一踫，木簽冰得扎骨頭。有些簽上釘著碎肉，邊緣發軟。有些寫著姓氏半邊，有些只剩一截規矩。還有幾支明顯比旁的厚，底端磨得圓，像常年塞在鞋底下帶出來的。
他一支支撥開。
水聲，牙聲，老周壓得發粗的呼吸聲，全貼在耳邊。
翻到第七支的時候，陸折指尖停了一下。
那根簽子比別的長半寸，上頭沒寫名字，只刻著一道淺淺腳印。腳印前端少了一角，正好對著左前掌的位置。腳印旁邊還有小字，被水泡得發脹，勉強認得出幾個。
下簽不入手。
老周立刻吸了口涼氣。
“腳下簽。”
沈霧接過去，一眼掃完，低聲說︰“後半截被磨沒了。”
“給我。”岑秋屏撐著門往前挪了一步，腿抖得厲害，還是伸手接過那根簽。
她拇指摸過那道腳印，像摸到舊傷口，臉色一下難看了不少。
“這不是回簽，是落簽。”她聲音壓得很低，“當年車送到後口前，牌先不交手里，得先壓腳底。活人踩著簽，再把牌落出去。牌認腳底那口活氣，後頭那張嘴才肯開下一步。”
陸折抬頭看她。
“誰踩？”
岑秋屏喉嚨發緊，眼神從第三腳牌挪到陸清禾腳上。
“有傷的那只先踩。”
這句話一落，木道上幾個人都沒出聲。
老周先變了臉。
“她站都快站不穩了。”
陸清禾靠著牆，左腳鞋面濕透，腳背微微起伏。她一路撐到這兒，氣早就虛了。前面那兩道門借傷開路時，她就已經被這條舊傷拖空過一回。再讓她往前壓一步，誰都拿不準會出什麼事。
深處黑里，傳來一點極輕的磨牙聲。
一下一下。
就跟等著他們自己把人送過去一樣。
陸折轉頭，盯住缺四。
缺四的臉埋在車沿邊，肩頭還在抽。舊牌被扯下來後，她胸口那一塊塌得很快，喉底那道窄口一開一合，擠不出句子，只能往外倒氣。可她眼里那點東西沒熄，反倒更陰了。她一直盯著地上那塊第三腳牌，像還在算路。
喂口工的手腕被銀片和麻繩鎖著，喉嚨被口簽扎了，身上這條命卻還沒徹底斷到規矩外頭。
車還認她。
口板也認她。
深處那張新口，多半也認她這一口活血。
“她還連著。”陸折說。
許觀看他一眼，沒問，槍托直接壓住缺四後背，把人更死地按向車把。
“怎麼斷。”
陸折沒答，伸手從沈霧那里拿回那塊“續口”舊牌，反過來看牌背三道劃痕。
上短，下短，中間長。
他又抬眼看陸清禾。
陸清禾已經明白他在想什麼，唇動了一下。
“兩長一短。”
老周一下反應過來︰“櫃口暗號。”
“活線也認這個。”陸清禾聲音很輕，“她胸前掛著舊牌，牌背刻的還是這道順序。她人爛了，手上的活沒全爛。她一直順著舊活線喂車。”
“順得上，就喂得上。”沈霧接過話，目光往下落到缺四胸口那道工服邊，“斷她，不只斷手。”
木道盡頭那股涼氣又重了點。
有誰在黑里很慢地吸了一口。
第三腳牌邊上的水紋晃開一圈，像被那口氣推了一下。
老周看得後背發緊，煙都顧不上撿，低聲罵了一句髒話。
“它催了。”
岑秋屏扶著門框，臉上全是冷汗。
“它等腳牌落地。牌不落，前口會先炸。前口一炸，整條木道都得給它讓路。”
她話音剛落，右下裂口那塊舊木牌就被里頭狠狠干頂了一下。
裂縫里伸出半截發白的東西。
像牙，又像指節。
老周臉皮一抖，抱著舊口板就往那邊挪，手都在哆嗦。
“我先堵一堵。”
“堵得住半口。”許觀說。
老周沒回，咬著牙把舊口板頂了上去。那塊會開合的木板一踫到裂縫，里頭立刻響起一陣細碎急咬。舊口板被咬得直抖，牙床也跟著開合，發出斷斷續續的吐字。
“先……斷……喂口……”
後面的話被咬聲撕碎了。
夠用了。
陸折把那塊“續口”舊牌按回缺四胸前，位置卻換了，正正壓在她那道工服編號上。接著，他抓起地上另一根厚口簽，直接沿著舊牌下沿捅了進去，釘進車把木頭里。
噗的一聲悶響。
缺四整個人抖了一下，脖子往後一仰，喉底只剩風箱一樣的喘。
那塊舊牌被釘死後，車上那塊真口木板立刻有了反應。
它牙床踫了三下，開合之間吐出一口更清楚的舊話。
“喂車……認牌。”
“牌離胸，車離人。”
老周回頭看了一眼，眼珠都快瞪出來了。
“真能斷？”
話沒落完，窄車底下那只還在緩緩轉動的輪子，停了。
車上散開的黑線也跟著松了一截。
缺四眼里的那點陰光第一次散掉，變成了實打實的慌。她手腕拼命往回抽，指骨磨在銀片邊沿，擦出一串血。她想夠胸前那塊舊牌，肩背卻被許觀壓得死死的，只能在車邊徒勞地擰。
沈霧盯著她，聲音壓得更冷。
“她這條喂口線斷了一半。”
“還差一半。”陸折看著她喉底那道窄口，“車認牌，後口認活聲。她嘴里那點氣還在，深處還會順她找路。”
許觀沒半點廢話，槍托一抬，照著缺四肋下又是一下。
缺四身子一蜷，喉底那道口張開了。
陸折立刻把手里剩的半把口簽全壓進去。
這回沒有留空隙。
細簽一層頂一層，把那道窄口死死塞住。缺四眼白翻起來，喉間只能發出悶鈍的咯咯聲，連喘都不順了。她臉上的筋一根根繃起，腳跟在黑水里亂蹬，鞋底把幾根口簽踢翻出去。
其中一根，正好撞在第三腳牌邊上。
木牌輕輕一顫。
沒翻。
卻往前滑了半指，停在陸清禾那只左腳的方向。
這一細小動作，讓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一下。
它在認傷。
陸清禾低頭看著那塊牌，眼里沒半點躲閃，只有一層壓得很深的疲色。她抬手按住牆，想把自己撐直。
陸折先一步走到她身前，擋住那塊牌。
“你別動。”
“牌已經看見了。”陸清禾說。
她聲音很輕，輕得快要散開，話卻穩。
“它看的是腳底那口活氣。前頭兩道門，這道傷都走過。車底那張落簽也指著有傷那只先踩。躲不過。”
老周急得嘴唇都白了。
“讓她踩完，人還能回來嗎。”
岑秋屏閉了閉眼，嗓子發澀。
“落牌只認一步，後頭那句活話還沒到。只要沒人接它第三句，人還有機會收回來。”
“有機會。”老周重復了一遍，手心全是汗，“這話听著就懸。”
右下裂口後面又咬了一輪。
舊口板被咬得往里陷，老周肩膀都被帶得一頓一頓。縫里那股腥氣越來越重，像有人把爛水從深井底一勺勺舀上來。
撐不了多久了。
許觀看著前口，又看了看深處那片黑。
黑里安靜得過頭。
那張新口從問出那一句後，再沒催第二聲。它就那麼把人晾著，慢慢等他們自己把人送上去。
“再拖，前口開。”許觀說。
沒人接這句。
因為誰都知道，這是實話。
陸折垂眼看著地上那塊落簽，又看了看第三腳牌，再看陸清禾鞋面那塊被水浸深的舊傷位置。
幾息後，他蹲下去，把那根刻著腳印的落簽撿起來。
簽子一離地，簽尾帶起一層冷水。
上頭那道缺了一角的腳印，在昏暗里看著格外扎眼。
陸折把簽子往自己鞋底一壓，試了試位置。
岑秋屏臉色一變。
“你做什麼？”
“落簽先壓腳底。”陸折頭也沒抬，“它要的是走過這條傷路的人。前頭綁腿進門時，這道傷也走在我腿邊。”
陸清禾盯住他，呼吸一下緊了。
“阿折。”
這是她自己出的聲。
很啞，很真。
陸折抬起頭，看著她︰“你說過，認傷。”
木道里安靜了一瞬。
只有右下裂口那幫嘴還在咬，咯吱，咯吱，催命一樣。
陸清禾看了他很久，眼底那層硬撐著的東西一點點動了。她沒再攔，只把左腳很慢地往前挪了半寸，讓鞋尖露到他視線里。
“火釘傷在左前掌。”她說，“別踩偏。偏了，牌會認成兩個人。”
陸折點頭。
沈霧已經蹲下來，銀片在他鞋邊一劃，把鞋底那層泡軟的黑泥削掉一層。露出的鞋底紋里，還殘著前頭木道帶出來的灰白印子。
“簽壓進去。”她說。
“踩穩。”
老周抱著舊口板，牙關打顫，還是擠出一句。
“你小子要是被它拖住，我先把那塊牌踹溝里。”
“你先顧好前口。”陸折說。
他說完，把那根落簽穩穩塞進自己左腳鞋底前掌處，站直了身。
第三腳牌還躺在前頭。
黑水沒到牌邊，又退下去。
深處那張新口，總算又有了動靜。
。
很輕。
像是喉嚨里壓了一下。
陸折抬腳，往前走了一步。
第二步還沒落下，窄車底下，原本已經停死的輪子又輕輕轉了半圈。
而被口簽塞死的缺四，眼珠死死盯著陸折腳下，喉嚨里擠出了一聲極低的、幾乎听不見的悶響。
那聲音不像攔。
倒像是在數。
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