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梯冰得像剛從水里撈出來。
陸折先上，兩只手一左一右壓住鐵撐，腳尖摸準下一格，身體盡量貼井壁。背後的舊平台很窄，窄到連回頭都像犯規。左邊那團黑他沒再看一眼，燈也壓得很低，光只夠照出自己腳下半截梯檔。
身後有人跟上來，鐵梯輕輕一顫。
再後面，是沈霧壓得很死的喘氣聲，隔著衣料，悶得發澀。岑秋屏一只手托著她，另一只手護在袖口，怕里面那半張濕紙被蹭出去。許觀最後一個離平台，背朝下，整個人半擰著，肩膀擋住左邊。
誰都沒說話。
井里只有鐵鏈回震的余音，一陣一陣，從頭頂落下來。上面堵著的欄桿又挨了撞，銹屑簌簌往下掉，砸在井壁上，像有人在高處撒了一把細砂。
陸折踩上一格，停都沒停。
他知道舊門那邊還在後面，門縫底下那點潮氣也還在後面。可眼下最該防的，不光是那扇門。是左邊那道吃過亮的槽。它已經照見過一次，第二回會照出什麼，沒人敢試。
老周爬得很亂，手腳都有點不听使喚，鞋底擦過鐵梯，發出一聲短促的刮響。
許觀立刻在下面低低咳了一聲。
那一聲很輕，意思卻明白。
閉嘴，收聲，連鞋底都別鬧。
老周牙關磕了一下，生生把後面的氣咽回去。他手背青筋繃得厲害，指尖在梯檔上磨了一道血線，自己像沒察覺，只一味往上抬。
陸折往上爬了七八格，忽然抬手，握拳。
後面的人全停住。
井心里有風往下灌，帶著上頭那股城里才有的灰土味，里面還混著淡淡汽油氣。風過井口，聲音也被拖長了，像有誰貼著封堵後頭，隔著鐵和木，朝井下壓了一口氣。
“周。”
那個字從上頭掉下來，薄，扁，尾音卻拖得很濕。
老周整個人一抽，膝蓋差點從梯檔上滑開。
陸折反手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那只手冰得發僵，掌心卻全是汗。老周抬著頭，嘴唇發白，喉結連著滾了兩下，像是有一句話已經頂到舌根，又被他咬碎了。
上面沒人再叫第二聲。
只有封堵處的木板又挨了一下，緊跟著，某截斷鏈貼著井壁打過來，當地一聲，火星一樣的鐵屑擦著黑暗落下去，很快沒了。
陸折松開老周，繼續往上。
隊伍重新動起來，速度比剛才更快。鐵梯在幾個人的重量下細細發顫，井壁上的冷氣一層層往衣服里鑽。陸折上臂已經繃酸了，掌心也被鐵銹蹭得發麻，可他沒減速。
爬到中上段時，下面傳來一點很輕的水聲。
像有一只手，從門檻里抹了一把水，慢慢拖回去。
陸折眼皮都沒動。
他沒往下看。許觀也沒問。那點聲響在井底轉了一圈，沒追上來，也沒再響第二次。
再上十來格，井口輪廓終于露出來。
上頭那兩名無聲封控員還在原位。
推窄車的那個半跪在欄桿後，肩膀死死頂著彎折的鐵欄，額角全是汗，連睫毛上都掛著白灰。另一個人靠著斷鏈，把兩塊拆下來的護板斜卡在井沿，手腕上青筋鼓起，手背已經磨破皮。
他們看見陸折冒頭，誰都沒出聲。
推車的人抬起空著的那只手，比了個貼右的動作，緊跟著往側面一壓。
陸折心里一沉。
右邊。
不是回原路。
他手臂一撐，先翻出井口，落地的時候膝蓋一軟，鞋底在灰土上滑了半寸。井沿外還是先前那片夾著汽油味的冷風，地上散著幾顆被撞開的鉚釘，鐵欄已經朝里拱成了弧。
後面的人接連爬出來。
陸清禾出來時動作很快，像這條路她身體比腦子更熟。腳剛落地，她就直接朝右邊牆根看過去，目光從一片剝落的灰皮牆上掃到地面，又順著牆根往前摸。
岑秋屏把沈霧拖出井口，單膝落地，讓她靠在自己肩上。沈霧腹側那一片已經濕透了，血味被冷風一吹，淡得很薄，還是能聞見。她嘴唇干得起皮，手卻還死死壓著自己衣襟，沒讓里面東西滑出來。
許觀最後翻上來，回身就和那名封控員一起壓住井沿護板。
井里立刻頂上來一股力。
不大，帶著試探。像下面有東西伸過來，先用指尖踫了踫擋口。
護板輕輕一抖。
推車的人抬腳，把窄車輪卡死在井沿外側，整個人往後壓，腰背繃成一根線。另一個人則抓起地上那截斷鏈，唰地一圈，重新箍回鐵欄根部。
他們還是沒說話。
陸折看了一眼，收回目光。
這兩個人的邊界很清楚。只守井口，不帶路，不下井，也不替誰拿主意。方才那個貼右的手勢，已經是他們肯給的最多一筆。
陸清禾忽然蹲下去，手指抹開牆根一層灰。
牆皮下露出兩枚生銹的螺絲孔。
再往前半步，第三枚，第四枚。
一長排。
像這里曾經釘過一塊又一塊門牌，後來全被人硬拆了，只剩下孔眼還釘在牆上。
陸清禾盯著那些孔，臉色一下變了。
她沒立刻開口，手掌貼著冷牆，沿著那一排孔往前走。走到井口右側一道半掩的鐵網後，她腳步停住，呼吸也停了一瞬。
鐵網後頭，藏著一條夾道。
很窄，剛夠兩個人並肩擠過去。地面積灰厚，牆上滿是舊水印。夾道里沒有燈，盡頭卻比外面更黑，像光落進去就被吃掉了。
許觀壓著井口，低聲問了一句。
“那邊？”
陸清禾喉嚨像被什麼硌了一下，才點頭。
“我走過。”
她說完這三個字，沒再補別的。那條路像一根刺，已經扎進她喉嚨里，再多說一個字都費勁。
陸折蹲下來，從內袋摸出那半張濕紙，擋著身體，用極小的一線光掃過去。
紙已經半干，邊角卷起，墨跡發烏。
“長廊，無牌”四個字還在。
背面的鉛筆簡圖更淺，線條卻夠用。長直一筆，兩側空白門框，盡頭一個小小方塊，旁邊殘著個“回”字開頭。
陸折把紙壓到地上，和眼前這條夾道比了一下。
走向對得上。
井口出來貼右，進夾道，再往前，應該就是濕紙背後那一筆長廊。
老周也湊過來看了一眼。只一眼，他臉色更白，像被這幾根線條掐住了脖子。他嘴唇動了動，最終只擠出一句很輕的話。
“門牌……真拆了。”
這一句落出來，像他自己也沒料到。
不是解釋，倒像是舊事隔了多年，終于又從牆上掉下一塊灰，砸到他腳邊。
陸折把紙重新收好，抬頭看向夾道。
“先進去。”
許觀沒動，眼楮還盯著井口那邊。
護板又被頂了一下，這回力道比剛才更實。下面像有東西順著井壁往上摸，摸到擋口就停，沒硬沖，只是一下一下，貼著板底試深淺。
推車的封控員偏頭看了陸折一眼，隨即伸手，朝夾道口比去。
快走。
動作很短，催得很硬。
沈霧咳了一聲，身體被震得發抖，指縫間又洇出一點深色。岑秋屏立刻扶正她，抬眼看陸折，聲音很穩。
“她撐不了太久。”
陸折點頭，先接過沈霧一只胳膊。
人一動，夾道里的灰就被鞋底帶起來，空氣里全是舊水泥和霉氣。這里風比井口弱很多，溫度卻更低，貼著牆走，袖口都能沾上一層濕涼。
陸清禾走在最前。
她沒有抬燈，只用手摸牆。指尖每踫到一組螺絲孔，她腳步就更快一點。像這些細小的缺口，一下一下，把她多年前那段路重新釘回來了。
夾道很短，拐過去就是一堵橫牆。
牆左邊掛著半截生銹的指示框，玻璃早碎沒了，只剩四個角還嵌著暗色膠痕。框里本該有字牌的位置空著，後頭牆皮比四周更白，像那塊牌子剛摘沒多久。
陸清禾站在那塊白痕前，閉了閉眼。
她肩膀起了一下，很輕。等她再睜眼，眼里那層恍惚淡了些，抬手就去摸右邊牆角。
那里藏著一道門。
說是門，更像一塊嵌進牆里的舊板。漆皮灰敗，門把早拆了，邊緣全是被水泡起的木刺。若不是門縫下有一道極細的黑，誰都容易把它當成一截廢牆。
陸清禾摸到門邊，指節在木板上停住。
“當年，”她嗓子發啞，“有人讓我別抬燈。到這兒，只能貼右邊。”
她說著，手往下摸，摸到門角，輕輕一扣。
沒開。
她又換了個位置，往下兩寸，再扣。
木板里傳來一聲極輕的喀。
像某個早該爛死的扣子，還在里頭咬著。
許觀已經跟上來，肩膀護在後側，防著井口方向。老周站在最後，回頭看了兩次，每次都立刻把頭收回來，像後面那段夾道里隨時會再掉下那個壓扁的“周”字。
陸折上前，把手按到門邊。
木頭很涼，潮氣從縫里一絲絲往外沁。
他沒直接推，先讓燈光沿門縫壓進去。門後沒有立刻照出什麼，只看到一線積灰的地磚，再往里，便是一片直著伸出去的黑。
陸清禾壓低聲音。
“輕一點。”
陸折點頭，掌根往里送。
舊板門發出一聲極悶的摩擦，往內退開半尺。
一股更陳的氣味涌出來。
霉，濕紙，舊漆，水放久了之後發澀的冷味，全混在一起。空氣像很多年沒動過，被門縫一撕，才緩慢往外漏。
燈光貼著地面進去，先照到一排門框。
左邊一個，右邊一個，再往前，還是門框。
每一扇門上頭都空著。
沒有編號，沒有科室牌，沒有姓氏，也沒有那種醫院老樓里常見的塑封條。只剩釘牌用的孔，一排排，像誰把這一層的名字全挖掉了。
長廊很直。
直得和濕紙背上那一筆幾乎重合。
陸折的視線順著地磚往前滑，滑過兩側空門框，最後停在盡頭。
那里有個小方框，釘在牆上，斜了一點。離得遠，看不清全貌，只能看見上頭粘著一層灰，灰下面透出半個字邊。
真是“回”。
老周站在門邊，呼吸一下亂了。
“回……”
後頭那個字，他沒念出來。
他像自己也不願把它念全。
岑秋屏扶著沈霧靠近門口，沒進，只先往里看。她懷里的沈霧已經出了一額頭冷汗，睫毛上都沾濕了。她看了長廊一眼，嘴唇動得很慢。
“門框全空，路就認人。”
這句話很輕，輕得像從牙縫里擠出來。
陸折偏頭看她。
沈霧沒再往下說。她手指壓著傷處，手背因為用力，骨節頂得發白。她大概還有判斷，力氣卻已經見底了。
就在這時，夾道外面傳來一聲悶響。
井口那邊的護板被撞開了半寸。
斷鏈跟著刮過地面，響得人牙根發酸。
許觀臉色一沉，立刻回頭。
下一下更近。
緊接著，夾道口那頭傳來窄車輪胎死命擦地的聲音。推車那名封控員像在用整個人往後拖，可擋口那股力也在往外擠，一寸一寸，把卡住的鐵和木都往側邊磨。
沒人過去幫。
過去也沒用。
那兩個人守的是井口，守住就守，守不住也只能到這兒。如今他們已經把能爭的時間都塞給了這條路。
陸折把視線收回長廊。
門已經開了。
路也在眼前。
問題只剩一個，進到哪一步。
再往里走，前面那條無牌長廊就算真認上他們了。可若留在夾道口，後頭井里的東西一旦頂開護板，這點半截牆和一塊舊板門，連喘口氣都擋不住。
陸清禾看著長廊，忽然伸手，指向右邊第一扇空門框的下角。
“那兒。”
陸折順著她指的地方看過去。
門框根部，灰很厚。可厚灰中間，有一道新蹭開的痕，像不久前有人鞋尖從那里擦過，拖進了門里。再往上半尺，木框邊緣還留著一點淡白，像布條擦過濕灰留下的印。
陸清禾的聲音更低了。
“我記得……有人在那兒等過我。”
她說完，自己先抿住唇，像這話一出口，舌根都跟著發涼。
等她的人是誰，她沒想起來。
當年她是怎麼從這條廊里出去的，她也沒接上。
可這條路，她確實走過。連哪一處門框邊留著容易蹭袖子的木刺，她的眼神都認得。
夾道外面又是一聲悶撞。
這回更狠。
許觀幾乎是立刻往後退了半步，槍雖然早交出去，手卻下意識摸向腰間，摸了個空，指節跟著一緊。
老周回頭看了一眼，臉皮抽了抽，接著猛地別開。
“它上來了。”
他說得很輕，嗓子全干了。
沒人接他這句。
陸折把燈壓得更低，照在長廊門口地面上。他看見磚縫里有一條很淡的水痕，從右邊第一扇空門里蜿過去，一直朝走廊深處延伸。
那水痕很細，不像拖過東西，更像誰提著濕衣角，慢慢走進去時漏下的一路滴水。
他盯著那條水線，眼底一點點沉下去。
門內靜水沒追到井口來。
可這條廊里，早有人帶著水走過。
夾道口忽然一亮。
不是他們的燈。
是外頭有人把手電在地上一壓，光擦著牆根鑽進來，只露出半線，立刻又收了。緊跟著，一樣東西從夾道口滑了進來，在灰地上轉了一圈，停在陸折腳邊。
是一塊拆下來的舊牌。
巴掌長，鐵底，正面空白，背面還沾著牆灰和兩枚斷釘。
像是剛從哪道門上硬摳下來的。
陸折彎腰撿起它。
牌子冰冷，邊角硌手。背面有一道很新的指甲劃痕，只劃了一個字。
退。
外面的人沒說話，只給了這個字。
許觀听見外頭又傳來一記護板震動，聲音繃得發沉。
“他們撐不住了。”
陸折攥著那塊空牌，抬眼看向長廊深處。
盡頭那塊小方牌在黑里斜掛著，灰下面露出半個“回”字。右邊第一扇空門內，地上那道水痕正朝里延。更深處一片死靜，靜得像連灰都不該落。
他掌心一翻，把那塊寫著“退”的空牌扣進袖里。
下一秒，長廊右邊第一扇空門里，傳出一聲很輕的木響。
像有誰站在里頭，用指節，朝門框內側，敲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