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缝里那截湿青布还贴在地上。
水顺着布角往里爬，拖出一道细亮痕。皂角味混着潮腥，从门底一丝丝钻进来，像有人把一块刚从洗池里拧出来的旧布，硬往他们脚边塞。
谁都没动。
低铁门后又刮了一下。
很轻，像指甲在薄铁皮上横着抹过去。跟着，里面那口湿哑的声音贴着门缝吐出两个字。
“章头。”
短发女人站在左前试领位，青布头还翻着，联头露在锁骨下那一指处。她肩背绷得死紧，眼珠却没往门底瞥，只盯着低铁门。
她懂这一口。
陆折也没看那截湿布。
他鞋底仍压着小梁领口里滑出来的蜡纸一角，声音压得很平。
“谁都别碰。”
高个男人本能往后缩，后背蹭过铁柜，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响。许观枪口微偏，没说话，只把那点黑洞一样的准星往他胸口挪了半寸。高个男人立刻僵住，嘴唇发白，连气都收住了。
灰帘后那人低低喘了两口。
“外头送进来的，先拿进来看一眼。”
“你看个屁。”
许观开口时，嗓子里有血味，话却硬得像铁片刮过石砖。
“再往前半步，我先崩你。”
灰帘后安静了。
门外那团东西也没再学声。门底那截湿青布静静贴着地，安分得过头，边角还在一点点往里渗水。
陆清禾往后退了小半步，鞋跟碰到墙根。她手指死死攥住自己袖口，指节一层层发白，喉间起了个极轻的吞咽音。
陆折这才转头，看了她一眼。
陆清禾没出声，只极轻地摇了摇头。
她认出来了。
门外那东西还在学，可它学得太急。急得连“该谁接，什么时辰接，接进来要往哪一口送”都顾不上，只想先把那块布塞进来，占住一个“也懂规矩”的位。
老周额角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鞋面上。他盯着那截布，喉咙里滚了两滚，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
“认章头之前，外头不该再递东西了。”
短发女人肩膀动了一下。
“对。”她嗓子发哑，“翻完布头，门后要看章头。没对上前，外线守口只能站住，不能再送第二回。”
这句一落，屋里那点紧绷像被人拽紧了半分。
门外那团东西学到了“布头”，学到了“翻”，还学到了擦领口的样子。可它递进来的这一截，恰好撞在错处。
它学得像，顺序没学全。
陆折这才把目光压回门底。
布角颜色和短发女人那块青布近得几乎一样，制式也像，边上还有一道水泡开的旧折线。可水太新，湿得发亮。门外那东西刚把它做出来，或者刚把它泡出来。
他忽然蹲下，伸手去拿旁边那块薄木片。
岑秋屏先一步把木片递给他。
她一直护在短发女人侧后，手很稳，掌心却全是汗。青联贴出去之后，她袖口内侧沾了一点皂角水，味道淡淡的，还没散。
“用这个挑。”
陆折接过木片，没有直接碰布。
木片边缘还留着刚才新刮出来的细痕，潮气逼出来的那个“认”字头，在灯下更清楚了些。像有人在木里一点一点往外顶，只差最后半笔。
门后又轻敲了一下。
催得不重，像在等外头自己想明白。
陆折拿木片尖端伸过去，把门底那截湿青布往外一点点拨。木片碰到布面的一瞬，水珠沿着木纹滚开，像碰到了活皮。
老周猛地吸了口凉气。
那布底下，黏着一层很薄的白灰。
不是门里掉出去的。
像有人在外头照着旧洗口的法子，生硬地抹上去，想把它弄得更像一点。
陆折没停，继续把布角拨到门槛正中。那东西在门缝外轻轻往回扯了一下。
就一下。
像有人另一头捏住，不肯彻底松手。
陆折抬眼，盯着门板底缝，低声道：“你都听着。领口站定了，章头没过，谁递进来的都不收。”
门外静了两息。
然后，外头传来一声很轻的擦布声。
像有谁也在门外，拿着旧布擦自己领口。
陆清禾脸色一下更白，肩线都绷直了。沈雾扶着墙，咳意压在胸口，整个人轻轻发颤，半天才憋出一句。
“它在……补错。”
这三个字一落，老周嘴角狠狠抽了一下。
对。
那东西知道刚才送错了时机。它在门外补动作，补顺序，补自己露出来的破绽。像个贴在窗外偷看活人写字的人，错了一笔，就赶紧照着再描一遍。
可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陆折把木片一挑，湿青布角被翻了个面。
里面露出半枚印。
屋里几个人呼吸同时一滞。
那不是章。
只是个压出来的水印，模糊，散开，连边沿都虚。它学到了“布里该有东西”，却学不出真印落在旧布里的死劲。短发女人那块布里的章半旧半沉，像压进纤维深处多年没褪。这一截上头的印，却像拿什么东西隔着水摁出来，浮在面上，轻轻一擦就化。
老周眼皮一跳，声音都劈了。
“假口。”
高个男人像被这俩字烫到了，整个人又往后蹭了一截，鞋底在地上磨出刺耳的吱声。
门后那口湿哑的声音终于再响。
“外头，别接。”
短短四个字。
屋里空气像被人一掌按住。
小梁在地上打了个哆嗦，喉咙里发出一声压碎的呜咽。他眼睛死死盯着陆折脚底那角发黄蜡纸，眼泪都出来了，却不敢伸手抢。
陆折慢慢低头。
鞋底挪开半寸。
那角蜡纸更露出一点。发黄，发硬，边缘有多年汗渍浸出的黑线，像真的被缝在领子里很久了。露出来的字从“别接”往后多出了一小笔，像“外”字第一撇。
岑秋屏蹲下，手里捏着镊子。
“我来。”
小梁一下抬头，眼眶全红，呼吸乱得不成样子。
“别，别扯，真别扯。”他声音碎得厉害，“缝进去那天就说过，不能全拆，拆开要见口子。”
陆折看着他。
“谁缝的。”
小梁嘴唇一哆嗦，眼神下意识往灰帘后偏。
这一偏，够了。
许观枪口一转，直接顶住灰帘后那道黑影前头的地面。
“你再看他一眼试试。”
灰帘后那人喘息重了一拍，脚却真没再挪。
小梁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肩膀塌下去，声音小得发虚。
“不是他。”
“我刚进后门班那阵，有人把我按在洗池边缝的。”
“谁。”
“没看见脸。戴着口罩，袖口是旧灰蓝，左手一直往里扣。”他咽了口带血味的唾沫，眼神散着，“她缝的时候只说一句，外头再来布，别接。外线一断，里头就换口。换了口，后面站着谁都不算原来那个人了。”
老周脚下踉跄了半步，后背重重撞在墙上。
他眼睛睁得很大，像被什么旧画面一下拽了回去。嘴唇动了好几下，才发出声音。
“我就说……我就说第二回看着不对。”
短发女人慢慢扭头看他。
她的脸在灯下很白，眼窝却发青，像很多年都没睡过整觉。
“你那回看见谁了。”
老周喉结滚了滚，没立刻答。
门外那团东西像听见了这句，在门外极轻地学了一声。
“谁了。”
声音压得很低，像隔着一层湿布学出来的。
陆清禾肩头一抖，几乎贴到了墙上。许观抬手就是一枪。
枪声在狭小屋里炸开，震得灯管都嗡了一下。子弹擦着门底下方打进外头水泥地，碎屑和白灰一起崩开，门外紧跟着传来一声拖擦。那声音一下退远了点，像什么东西被震得往后缩。
屋里所有人耳朵都在响。
却也因为这一枪，门外那股贴脸学声的劲，硬生生断了一截。
沈雾捂着嘴咳，血从指缝里渗出来。岑秋屏抬手扶了她一把，眼睛却还盯着小梁。
“继续说。谁缝的，你认袖口了没有。”
小梁闭了闭眼。
“认不全。就记得她下针很快，像早干惯了。缝完拍我领子，叫我以后只认里头敲，不认外头送。”
门后适时又敲了一下。
一声。
车那头立刻回了两下。
节拍稳稳接上。
这一下，比任何一句解释都硬。门后和车上还是原来的链子，没乱。门外那东西虽然贴得近，终归还在外头打转。
陆折把木片压在那截湿青布上，轻轻一推。
布角被他一点点推出门外。
外头那头还在拉。
陆折手上加力，木片发出细细的摩擦声。湿布被推到门槛外的一瞬，门外那头像终于抓不住，倏地缩走了。
门底干净下来。
只剩一条被水拖亮的细线，停在门槛外，没有再进来。
老周盯着那条线，胸口起伏了几下，突然低声骂了句脏话。
这句骂出来，他反倒像活回来一点。
“它还差得远。”他抬起发抖的手，指着门底那道线，“会学声，会学翻，会学擦领子，会拿旧布骗你。可它没过过章头。没过章头，就还只是外头那团烂东西。”
短发女人一直绷着的肩，终于往下落了半寸。
她看着门底，嘴角抽了一下。
“第二回，就是这么断的。”
屋里没人接话。
她吸了口气，声音哑得像磨过砂纸。
“那回外头守的人先没了。里头还按着旧敲催。门后等章头，车那边也在等。外头又来了一个，也拿布，也会回声，站的位置都差不多。有人以为是补上来的，伸手接了。”
她说到这儿，眼皮重重一闭。
“接完没多久，里头那口就换了。”
高个男人听到这句，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退净了。
他像要把自己缩进墙缝里，膝盖往胸前蜷，牙关碰得轻轻作响。陆折看都没看他，只问短发女人。
“换成什么样。”
短发女人睁开眼，盯着低铁门，半天才道：“敲还是那样敲，问还是那样问。可站进去的人，再出来就认错人了。”
陆清禾指尖一抖。
老周把脸偏开，像不敢看她。
屋里这口气压得太死。偏偏门后那边没再催，只偶尔刮一下门板，像在等他们把外头这截支线自己收干净。
陆折蹲下身，朝小梁伸手。
“领子抬起来。”
小梁一颤，还是照做了。
岑秋屏用镊子把蜡纸往外又夹出一点。布料与蜡纸摩擦，发出干涩的细响。那一角终于露出四个完整字。
别接外送。
屋里几个人都看见了。
不是只冲着今晚。
这是有人很早之前，就往后门班的人身上缝的一道死规矩。
外头再送来的，不管像成什么样，都别接。
灰帘后那人终于忍不住了，嗓音压得低低的，像从牙缝里磨出来。
“那只是后半句。”
陆折抬眼。
“你知道前半句。”
灰帘后那人没应。
许观手里的枪稳稳抬了抬。
“说。”
灰帘后沉了几息，才吐出一句。
“前半句在原纸上。拆成两截了。一截缝给接条的人，一截……留在外四口。”
短发女人猛地看向灰帘后。
她眼里第一次真的起了火，手指在青布头边缘抓出一串褶。
“你见过原纸？”
灰帘后那人没正面回她，只冷冷道：“见过的人不止我一个。”
陆折把这句收进心里，没追。他现在更需要另一件事。
门后那边还在等章头。
再拖下去，真链也会出岔。
他站起身，木片在指间一转，递给岑秋屏。
“继续。”
岑秋屏点头，接过木片时，指腹在他掌心一擦，短短一下，像是确认他没被门外那截湿布沾上什么。
陆折转向短发女人。
“布头别收，联头别挡。门后要章头，你就给它看章头。”
短发女人喉咙动了动。
“门外那东西还在。”
“让它看。”
陆折声音不高。
“它越看，越露底。”
这句落下，屋里几个人心口都跟着一紧。可没人反对。
因为刚才那一截湿青布，已经让他们拿到一样东西。
门外那团玩意儿学得快，补得也快。可它到章头这一步，还在门槛外。
这口门还没让它进。
短发女人缓缓转回去，重新站正。岑秋屏抬手，把那块翻开的青布边又捋平一点，露出里面半枚旧章和贴联上那截联头。
低铁门后静了两息。
然后，门板里传来一道极轻的刮声。比前几次都慢，像有什么东西贴着里面，从上往下划了一寸。
紧接着，是一记轻敲。
一下。
车那头回了两下。
门后那口湿哑的声音再度开口。
“章头，对了。”
屋里所有人的肩，几乎同时往下松了一点。
很轻，很短。
可这一口气，终归是落到了地上。
门外没有再学这句。
外头安静得过分，连湿鞋拖地的响动都没了，像那团东西真的退开了。可陆折盯着门底那条停在外头的水线，心里一点都没松。
太安静了。
学声的东西，吃了这一次亏，未必会立刻再试。它要是退，往往是为了记得更牢。
门后那边又刮了一下。
这回，薄木片边上新逼出来的那笔痕更明显了。原先像“认”，这会儿后头又拖出一道竖钩，像还差个尾。
陆折盯着那道新痕，眼神微微沉下去。
门后还在催，催的早就不止章头。
它在要下一步。
而就在这时，门外走廊深处，远远传来一声很轻的敲击。
不是学门后的节拍。
更像有人用指节，在墙上试了一下旧岗子的回声。
短发女人脸色一变。
老周猛地抬头，嘴里挤出两个字。
“外四口。”
门外第二声，很快又敲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