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发，走。”
陆折开口时，嗓子已经有些哑了。
右掌的血还在往下淌，顺着指根往腕里钻，把半截袖口都浸得发暗。
他没去看自己的手，只盯着柜后那道斜开的黑口。
岑秋屏先动。
她把低灯压得更低，几乎贴到自己膝边，灯沿擦着旧铁皮柜那层起皮的灰，慢慢往缝里送。灯罩边缘蹭过铁锈，发出一声极轻的沙响，像有人拿指甲在碗沿上刮了一下。屋里所有人的肩都跟着绷住，没人敢出气。
灯先过去了半截。
柜后那条口比方才看着还窄，黑里往下斜，像一条给人从骨头缝里塞进去的路。冷气一丝丝往外冒，带着潮纸、旧木和更下面一点发闷的腥味。
“板我顶。”瘦长男人哑着声，膝盖往拖板根下一送。
短发女人松手的那一瞬，拖板下沿轻轻弹了一下。
木头没倒。
门边也没撞。
外头那东西果然还在绕柜后。
她腿麻得厉害，刚一挪步，脚腕就打了个软。陆折没扶，只往她肩侧一指。
“低。”
短发女人咬着后槽牙，把肩压下去，头歪开，整个人像贴在柜边的一块旧木板。她连呼吸都压得很碎，一寸一寸蹭进灯后。她的外套拉链刮到铁皮边，发出一线细响，她自己先僵住了，耳根绷得发白。
柜后黑里没有立起东西。
陆清禾贴着墙，脸色白得像窗纸，声音压得极低。
“能走，脚下有灰。”
短发女人没回话。
她把左脚先探进去，鞋底在灰上擦了一下，像找到了落点。紧接着，右肩贴柜，腰往里斜，整个人慢慢没进那条口里。到最后，只剩半截后背还留在外头。她手肘很轻地颤了一下，随即也滑下去了。
柜后传来一声闷闷的落脚响。
不重。
像有人从窄梯上换了一级。
“下头能站。”短发女人的声音从缝里传回来，短，硬，“别直。”
老周立刻要过去。
他刚抬脚，门外就传来一阵极细的擦墙声，从西边柜后外沿一路往下磨。那声音隔着墙皮和铁皮柜，离人只差薄薄一层，像有一片潮薄的东西，正顺着柜背往他们要下去的那道口外头贴。
老周脸色一下变了，喉结滚了滚。
“它到了，它这回守那头了，见秋那晚，见秋那晚就是”
“老周。”
陆折一声把他截住。
“你走前头，认灰，认拐，别认声。”
老周嘴唇抖了两下，眼睛红得厉害。
他看了陆折一眼，又看了一眼那道缝。
门外阿槐隔着板，低低笑了一声。
“周师，你慢点想，后头那条缝只认一回，你当年教错了一次，今夜还想教第二次”
“闭嘴。”陆折没抬音，话却像钉子一样砸在屋里，“谁听她，谁留这儿。”
屋里又静下去。
老周把牙根咬得咯了一下，弯腰，塌肩，照着方才短发女人的姿势贴上柜边。他年纪大了，腰没那么利索，往里挤的头两下，肩膀差点抬平。陆清禾贴墙的手一下攥紧。
“低点。”她说。
老周又往下塌了半寸。
灯光擦着他的耳边过去，只照缝，不照人。
他眼白里全是血丝，眼珠却死死盯着脚下那一线灰。一步，半步，再一步。他像把自己拆开了，分成一截一截往里塞。等到他腰没进去时，门外那阵磨墙声也到了柜背正后，薄薄一层，停住了。
屋里谁都没动。
缝里过了两息，传来老周一声压得很闷的喘。
接着，是他更哑的一句。
“下头右偏半脚，有旧棱，别踩空。”
许观已经把高个男人往柜边拖过来了。
高个男人整个人几乎是挂在他和瘦长男人手里，喉里堵着粗重的气，左肋下那条细缝在衣服里一缩一缩，隔着布都能看出那里在跳。先前那种往外绷开的劲已经弱了些，眼下却更邪，像有什么东西贴着里面那层肉，正顺着他们要走的路往里爬。
“我先送他。”许观低声说。
“你送。”陆折点头，“肩打塌，别让他平。”
瘦长男人脸色青白，手一直在抖，听见这话反倒像抓住了根绳，立刻把高个男人右臂往下掰。高个男人闷哼一声，脖子青筋全鼓出来，下意识就要挣直。许观没给他这个机会，膝盖顶住他腿弯，手肘一压，狠狠干在他左肩上。
骨头发出一声轻轻的错响。
高个男人眼前一黑，差点跪下去。
也正是这一下，他左肋下那条细缝往里缩了一缩。
陆折看见了。
“就这样，送。”
许观没废话，拖着人往柜边斜过去。岑秋屏手里的灯已经送进大半，只余一线昏黄压在柜口。灯晃得很轻，光圈一直贴着铁皮和灰路走，没往人脸上抬。高个男人被拖到柜边时，喉里又滚出一点异响，像要替什么东西开口。陆折抬手，一把扣住他下颌。
“闭。”
高个男人被他扣得牙关一撞，后头那点声生生闷了回去。
血从陆折掌心又渗了一层出来，顺着高个男人的脖侧抹过去。
门外那片薄东西像是听见了，沿着柜后外沿往下一滑。
柜子里侧跟着传来一声轻轻的“哒”。
阿槐在门外不说话了。
这一下，比她开口更坏。
“快。”陆清禾声音更低了，耳朵死贴着墙，“它在柜后下面，跟着走。”
许观把高个男人往里送的那一下，屋里所有人都跟着屏住了气。
高个男人块头太大，柜后那口只够单肩先进。他左肩被许观压得很低，整个人歪着挤进去，铁皮边刮得衣服起毛。刚进去半截，他就卡住了。后背一绷，肩线眼看着要起来。
“别直。”短发女人在下头低喝一声。
下一秒，一只手从缝里探上来，准确地扣在高个男人前臂上。是短发女人。她整个人已经下去了，位置却卡得极准，正好接住许观送进去的力。老周也在下面摸到他的脚踝，往右后一带。
上头送。
下头拖。
高个男人身上那根快要绷平的线，被这两股力硬生生折塌了。
“进了。”许观牙关紧咬，额角全是汗。
高个男人左肋下那条细缝这次缩得更明显，像被人从里面按回去一截。他自己也感觉到了，喉里那股暴躁的粗气顿了一下，整个人反倒顺着那条斜路往里滑。
柜后突然传来一阵细密的擦响。
外沿那东西到了。
它没有撞。
只是贴在柜背外头，很轻，很慢，顺着同一条路往下摸。隔着一层铁皮和墙，像有一片湿纸正跟着他们并排下去。
瘦长男人脸都吓青了，手一松，高个男人后腰差点往外坠。许观回手一肘，把人又顶回去，低声骂了一句脏话。
“夹死，别松。”
瘦长男人连忙又抱紧。
他这回抱得太狠，自己手背上青筋全爆出来了。
高个男人终于整个没进缝里。
只剩脚后跟在外头蹭了两下，随即也消失在柜后。
屋里空了一块。
门边拖板还在。
柜后这口却像突然张大了一点，冷气往外一冲，把陆折袖口上的血味都压淡了。
陆清禾原本守在墙边听外头，这时才偏了偏头。
她没看柜后，只盯着墙。
“下面有三个人站住了。外头那片东西贴到他们旁边了，没进来，像在等最后一个。”
许观一身力散了大半，肩膀还在发抖。他缓了口气，转头看陆折。
“我再下。”
“你下。”陆折说，“清禾，跟后。岑秋屏压灯。瘦子最后拖板一丢，直接进。门边不用守了。”
“那你呢。”许观问。
陆折抬手，把还卡在柜缝边的一小截旧工牌壳残边拔了出来，反手塞回自己袖里。
“我断后。”
这三个字一落，谁都没再争。
短发女人已经下去了。
老周也下去了。
高个男人这条最难拖的路，眼下也真过了。
这时候再争，耽误的不是顺序，是命。
陆清禾先过去。
她比谁都轻，贴柜的时候几乎没发出响。走到缝边时，她还偏着脸听了一下外头。那张本就白的脸又褪了一层血色，嘴唇都像冻住了。
“别停。”她说。
说完，她自己先没进缝里。
灯光在她耳边轻轻一擦，人便顺着柜后滑了下去。
岑秋屏最后把灯送得更深了些。
她过口时最险。
她要护灯，胳膊却不能抬。要照路，光又不能碰到人。她几乎是把手腕别在自己腿侧，靠身体挪。灯沿蹭着铁皮一路往下，光圈窄得只剩一条灰白缝，照出里面旧木棱、潮纸边和一截往下斜的烂砖。
她肩线有一瞬绷直了。
陆折看见墙上有一点黑影轻轻一立。
就在柜边缝口里侧。
“低。”他开口。
岑秋屏立刻把肩塌下去。
那点刚要起来的黑影，又贴回了柜边。
她一声不吭，护着灯没下去了。
屋里只剩三个人。
许观，瘦长男人，陆折。
门外那头彻底静了。
静得人后背发麻。
柜后外沿那片薄东西也没再磨，只像一直贴在下口外头，跟着下面的人一起往深里守。
瘦长男人往门边看了一眼，喉咙都干了。
“板，真不管了？”
“它这会儿不认门。”陆折说，“认后头。”
瘦长男人点了下头，没再废话。他先把拖板往原位狠塞了一脚，让它斜卡着门下旧槛，随后整个人扑到柜边，学着前头几个人的姿势往里钻。他动作比谁都快，也比谁都乱，肩头差点撞到铁皮。柜里那条黑缝像有点嫌他，边沿发出一声细细的刮。
“慢半寸。”下头老周哑声提醒。
瘦长男人硬生生刹住，往下压了压，才又蹭进去。
一会儿工夫，人也没了。
最后轮到许观。
他没立刻走。
他先看了陆折一眼。
陆折站在旧铁皮柜边，半身都被墙影压住，右掌上的血已经流到指尖，滴在灰里，颜色很沉。门那边静得像封死了，柜后那条口里却一阵一阵往外冒冷气，把他额前的碎发都吹得微微动。
“你再晚，它真等你一个。”许观说。
“我知道。”
“下头那条路，老周要是乱，你压他。”
陆折看着他，点了一下头。
许观也不再多说，转身贴柜，塌肩，沉腰，一下就进了缝。这个人平时站着像一根打直的铁，现在硬把自己折成一把钝刀，贴着柜边往里削。下头短发女人接得很稳，老周在更深一点的地方带他的脚。他过得比前头都快，几息后就没声了。
屋里彻底空下来。
只剩陆折一个。
门后没有响。
柜后也没有人再催他。
这种安静最坏。
陆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边的灰路。前头的人都从这里过去了，灰被踩乱了，边上还有一滴他刚落下去的血。那滴血没有散开，只沿着灰纹缓缓往柜后那边沁。
像路还活着。
他把左肩压低，正要进去，门外阿槐的声音又贴着门板送进来，轻得发凉。
“陆折，你猜见秋当年留那个退字，留给谁的。”
他没停。
阿槐在外头笑了笑，笑声很薄。
“下去的人太多，后头那个退字，就轮不到你了。”
陆折侧过身，单肩贴上旧铁皮柜。
冰冷的锈皮一下蹭过脸侧。
他往里挤的时候，余光掠过墙面。
那道先前被纸和灯送进去的细影，没有彻底走干净。
它贴在柜后口内侧，薄薄一道，像一张等人合上的嘴。
前头几个人过去时，它都没动。
眼下轮到最后一个，它慢慢立起了半寸。
陆折的脚尖已经踩进灰里。
他没回头，也没去看第二眼，只把身子压得更低，整个人顺着那条斜缝往下送。
就在他肩线快要与柜边齐平的时候，下头更深处，突然传来老周一声变了调的低喝。
“停，下面有人站着。”
陆折的手已经摸到了柜后第一道旧棱。
更下面那层黑里，一点湿亮，正缓缓往上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