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带方口的窄纸贴着门槛往里送时，木头先起了一声很干的擦响。
声音细，刮得人牙根发酸。像谁拿一片磨平的硬骨，沿着旧漆一寸一寸往里试。
瘦长男人背贴门边，脖子上的筋都绷出来了，压着声报位：“进了。方口朝上。”
第一只白手还扣在横栏上，五根手指白得像泡过灰水，指节一动不动。第二只白手却顺着木里沿往上摸，一会儿低，一会儿高，指腹贴着门里这道旧边，像在量哪一圈给它落口。
黑鞋后头那半身影也更近了。
鞋跟往前一挪，门外更后那辆车跟着响了一下，金属轻轻碰金属，短，脆，像车门里头也在一格一格试槽。
高个男人半边肩死压着断轮，耳朵贴门，喉咙里滚出一句：“后头跟着开槽。”
陆折胸前一收，喉间那股铁锈味立刻翻了上来。他没看自己右手，眼睛只盯着门槛下那道方口。许观把他往后箍紧半寸，掌根顶着他肋下，硬把人钉住。
陆折借着这一点力开口：“压门槛。别让方口抬起来。”
短发女人立刻换脚。
她那只裂开的虎口早就血糊一片，手一伸，直接按上断轮外沿。高个男人把断轮往前又送了一线，轮沿死死贴住门槛内侧那条旧木口，短发女人的血顺着木刺往里渗，连指背都湿了，她也没松。
阿槐还跪在车旁。
硬板、旧膜、两张新干纸，全压在他掌下。他连头都没抬，膝骨抵着地，脊背弓得像一张绷满的弓。
岑秋屏把灯压得更窄。
那线黄白光只照旧裂、旧笔和发根下一点点暗色，门边半分都不借，连阿槐手背上的血口都擦着过去，没给门外留一丝整亮。
方口窄纸碰到断轮前，没有急着往里顶。
第二只白手带着它往左蹭了半寸，又往右蹭回去。纸边和木槛反复磨，发出细碎干响。每抬一下，门外更后那辆车就回一声。前头试高低，后头接高低，一前一后，拍子贴得极死。
陆折盯了两下，嘴角又溢出一点血。他抬不动手，只能把话压得更短：“前头找框，后头接框。照不到格，它就照门边。”
老周脸白得发灰，眼珠却死死钉在那张纸上。
隔了两息，他喉咙里才挤出一句，哑得发裂：“别给它正口。她那年停手，就停在框外头。”
陆清禾一直没动。
她目光落在发根下头那块暗色里，连睫毛都没抬。灯线斜斜擦过去，发丝下面那截旧笔又露长了一点。
那道笔没往第三格去。
它贴着第四色外沿往下拐，拐得很硬，像有人当年把指头压到一半，掌根已经退开，笔路还留在这里。
陆清禾开口，声音很轻，也很准：“下头有旧框。”
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先在这层。后头才起格。”
阿槐的手背轻轻抽了一下。
陆折眼前发白，那一瞬连门边都虚了一层。他没闭眼，只把气硬压住：“阿槐，旧膜翻角。只露框，不露字脚。第四那线给它。第三压死。”
阿槐应都没应。
硬板先被他抬出一丝缝，旧膜从两张新干纸底下慢慢抽起来。那层膜年头太久，边一翻，先起了股旧潮味，像柜里压了很多年的湿布。
膜角被翻出来时，老周的脸色一下更难看了。
那角上原本就压着一道极淡的旧方痕，浅得快散，平时埋在膜光下面，几乎看不见。灯线一收，它就活了，正好扣在第四色外沿那截旧折上。
老周盯着那道方痕，嘴唇直抖。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磨出一句：“她留过。就留给后头认错。”
门槛下那张方口纸还在试高低。
陆折看着它抬起的那一下，喉里血气一顶，低低吐了一个字：“现在。”
岑秋屏手腕往下一压，灯线从门边彻底收走，只钉在旧膜翻出来的那道假框角上。
阿槐跟着把硬板往外送了半丝。
第二只白手立刻变向。
它没再沿木里沿摸，指腹顺着那道亮角扣了过来。门槛下那张方口窄纸也被带着一斜，方口狠狠干在旧膜边上，纸边还往里咬了半分。
门外更后那辆车跟着重重响了一声。
那声音比先前更实，像有个插销一下吃住了，又像车里什么东西被这一口带偏，先认住了这一边。
高个男人肩背一下绷死，断轮底下“咯”地磨了一声。
短发女人虎口那道血口又崩开，血顺着轮沿滴到门槛上。瘦长男人贴门听得脖子发僵，声音都发干了：“咬上了。后头也咬上了。”
陆折没松。
他盯着门外那只白手和那张方口纸，嗓子里全是血，话却很稳：“它还会验。看住。”
话音刚落，半本账底下轻轻起了一下。
动得很轻。像潮纸下面有口气被人从边上挤出来。阿槐手底那张硬板差点被顶起，第三格前口跟着浮了一线黑。
“别抬。”
陆折这一声压得很狠。
“第三还贴底。只给第四走。”
阿槐手掌立刻压死。
两张新干纸一上一下，把那线黑重新夹平。岑秋屏的灯也没追过去，仍旧顺着发根往下照，只照旧裂、旧笔、旧折。门外那口眼睛被硬拴在第四色的假框上，一点都看不见第三格往里那一半。
就是这半口死守住的空子，纸底又露出一点新东西。
发根下那截旧笔再往右下走了一笔。笔尾贴着一圈更淡的旧灰，灰色不连整，只剩右下半圈，像一只方框被人压到一半就停了。发丝压在上面，旧裂从框外擦过去，没进第三格，也没吃到陆折眼下这层新血。
陆清禾盯着那半圈，眼神一点都没偏。
“先照到框外。”她低声说，“没进押手。后头才起上格。”
老周手撑着膝，指节全白了，像要把自己腿骨都按断。
“见秋拦的，就是后半。”他盯着那道半圈灰，声音轻得发飘，“她把人卡在外圈，没让那一下合上。”
陆折点了一下头，唇边血又漫出一线。
“第四那层先走过框。第三今夜才挂。门外要接，就让它接旧半圈。”
门外静了半拍。
那静很短，短得只够人咽下一口气。黑鞋后头那半身影很快就觉出不对，鞋跟往后一拖，门外压在门上的力先散开，又重新拢回来。
门槛下那张方口纸猛地一挑，角度更直了。
高个男人耳朵贴门，听了不到半息，脸色就沉下去：“后头车门抬高了。前头认出半口，后头在校正。”
陆折眼睛扫到断轮边那道旧铁皮上。
那地方被短发女人的血抹过，外翻的一线正好死直，口又窄。灯要是借过去，活像门里另一道老边。
他喉间一甜，硬把那口血咽住：“短发，把血抹平。高个，轮沿别挪。岑秋屏，灯借半指。”
短发女人抬起手背，血糊糊的一掌狠狠干在铁皮边上一抹。
血很快发暗，铺成一道薄薄的旧色。
岑秋屏把灯偏过去半指，那道铁皮外沿立刻亮成一条死直线。阿槐顺手把旧膜角又往下压半分，让第四色那半圈旧框还在，铁皮这条假边却比它更直、更硬。
门里一真一假两道边，被灯线和血色串成了同一路。
第二只白手果然又换口。
它先离开旧膜角一指，顺着门槛上沿慢慢摸下来，摸到断轮边那道血亮死线时，指腹停住了。门槛下那张方口纸跟着一偏，纸角贴上铁皮，发出一声很轻的“嗒”。
这一声刚落，更后那辆车里立刻响起一阵带空腔的滑轮声。
那声音不往前扑，反往里撞了一下，像有东西认错了门，先往死口里狠狠干了一记。门外黑鞋后那半身影都跟着歪了歪，压门的力道第一次散开一线。
瘦长男人额角的汗一下滑到下巴。
他喉结狠狠干滚了一回，半天才喘出一口气。高个男人还压着断轮，肩背硬得像钉在门上。短发女人一只手全是血，另一只手死死掐着轮沿，手背青筋一根根绷起来。
右槽那边，周师胸腔里那点气又挤出来了一线。
紧跟着，就是一长一短的轻磕。
老周耳皮一抖，整个人都跟着挺了一下，立刻低声接住：“贴住。别放。”
许观一只手死托陆折，一只手横在他身前，像一道硬栅。
陆折右手垂着，半只手几乎没了骨头，只靠腕下一点皮肉带着。他连喘都不敢放大，眼睛还是压在门外那道错扣上。
这一回，半本账底下没再起黑。
第三格前口死死贴着槽底，第四色那半圈旧框倒被灯勾得更清楚。发根下那截旧笔又多露出一丝，笔尾贴着半圈灰往下走，后头还压着极淡的旧字头。
陆清禾往前挪了半指。
她没去看门外，只盯着纸底：“字头在下头。先有这层。后头才拿我的活名往上盖。”
老周没接这句。
他闭了闭眼，手却死死按住自己膝盖，像怕那条腿再往门边跪过去。
门外那口错认撑得很短。
黑鞋后那半身影往后一退，门板外那股压迫感跟着移走半寸。第一只白手还被死扣在外头，第二只白手却慢慢收了回去，五根白指从铁皮边上滑开，没再碰断轮，也没再碰旧膜。
瘦长男人贴门听了两息，脸色一下变了：“后头那辆开门了。”
门外那股一直压着门缝的冷潮味跟着变了。
旧灰，消毒水，久封铁皮的腥锈，混着一股湿木头味，一下子顺门缝卷进来。像有人把一整块湿冷的东西从车里竖起来，先让空气碰到门。
高个男人只转了半只眼，顺着门边那线黑往外看了一眼，肩背立刻绷成铁板。
“里头先起来一只框。”
他说完这句，门里一圈人全没动。
门外黑鞋后那半身影已经让开了。更后那辆车门抬到半开，里面立着一只窄黑木框。框心空着，正好缺一只手的位置。
那只框的右下角，缺着半寸。
陆折胸前那块旧角在衣服底下狠狠干抽了一下。那处缺口，正和他胸前那块旧角对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