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强烈剧痛袭来，白狼主发出不似人声的咆哮。
那声音从他喉咙深处挤出，混着血沫与碎肉，粗粝而凄厉，如一头被剖了腹的孤狼在做最后的哀嚎。
他身形剧烈晃动，整个人半跪在黄沙与血污之中。
断臂处的血如泉涌般往外喷，将他半边身子染成了触目惊心的猩红。
崩！他左眼戴着的漆黑眼罩因周身气血剧烈翻涌而陡然崩开。
那精铁铸成的眼罩被崩飞的瞬间，碎片四散飞射，露出底下隐藏多年的一只闪烁着异样赤红光芒的狼瞳。
那只眼睛没有人类的瞳仁，只剩一片死寂与嗜血的猩红，瞳仁是一条极细的竖线，如蛇又如狼，此刻正疯狂地收缩着。
“照夜”剑锋斜指而下，滴落着温热的血珠。
那些血珠顺着幽蓝的剑身滑落，一滴一滴，坠入泥中。
洛璃一步跨前，玄色战靴踩在黏湿的血泥上，发出极轻的黏腻声响。
幽蓝色的剑尖精准抵在了白狼主的咽喉皮肉上。
冰冷的剑气撕裂肌理，划出一道细小的红痕，血珠从那道红痕中渗出，沿着他粗壮的脖颈缓缓淌下。
洛璃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声音低沉清冷，像极了寒冬刮过长城缝隙的冷风：“你们一族仗着巫术和狼骑，欺我南国百姓多年，今日该还了。”
她说话时，赤红披风被朔风吹得猎猎翻卷，在她身后如一片流动的血浪。
“哈哈哈哈！”白狼主单臂撑地，陡然爆发出癫狂的大笑。
那笑声沙哑而凄厉，如碎瓷片在铁锅里翻炒。
他那只赤红的狼瞳死死瞪着洛璃，嘴角溢出大块大块夹杂着内脏碎片的黑血。
他道：“南国小皇帝，你以为斩了老子一只手，就能赢了？”
白狼主狂笑间，左手掌心猛地拍在泥泞的地面上，那一掌用尽了全身残存的真气，掌心所触之处，地面竟裂开数道蛛网般的缝隙。
“以我狼血，唤召圣兽！”他嘶声厉吼，声音穿透峡谷，直冲云霄。
轰隆隆——！整座风吟峡骤然剧烈摇晃起来。
那摇晃来得毫无征兆，如地龙翻身，峡谷两侧陡峭的悬崖上，原本堆积的千年积雪轰然炸裂！
漫天飞雪如暴雨般横洒，雪块与冰岩从崖顶倾泻而下，砸在谷底发出沉闷的巨响。
冰雪飞溅之中，数十头体型如牛、周身覆盖着幽蓝寒霜的巨狼跃出雪层。
那些巨狼比寻常战狼大了数倍，皮毛上凝着一层幽蓝的冰霜，利爪撕裂岩石，如撕裂豆腐般轻易。
它们踏着滚滚雪浪，龇着猩红的獠牙直冲谷底杀来，目标直指洛璃！
“陛下小心！”后方远处的秦烈见状大惊，单手按枪便要上前突围。
他丈八铁枪横扫，将面前两名北境骑兵连人带马砸飞出去，正要朝洛璃方向冲去。
洛璃却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
她看着垂死挣扎的白狼主，嘴角勾起一抹极其残忍的弧度。
那笑容极冷极淡，如刀锋上凝结的一层薄霜。
她道：“白鹿已在北口，你召来的狼，听谁的还不一定。”
洛璃的声音清冷孤傲，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白狼主脸色狂变。
那狂变来得极快，从脖颈到面颊，血色瞬间褪尽，只剩一片死灰。
呜——！一道尖锐刺耳的骨笛声突然从风吟峡北口呼啸响起。
那笛声如高空掠过的鹰啸，尖锐而悠长，带着不可违抗的古老驭兽律令，瞬间灌入整片峡谷！笛声在峭壁间来回反弹，一层叠着一层，将白狼主那粗粝的狼啸彻底压了下去。
北面山道上，白鹿骑着白鹿冲破风雪而出。
她紧握骨笛，按在唇边快速吹奏。
那笛声忽而高亢如鹰击长空，忽而低沉如溪流暗涌，每一个音符都精准地敲在那些幽蓝巨狼的命脉之上。
原本受血祭感召、疯狂扑向洛璃的那几十头幽蓝巨狼身形剧颤。
它们爪下的急冲猛地刹住，铁爪在冻土上刨出深深的长沟，眼中那层嗜血的红色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茫然与驯服。
“嗷呜——！”
数十头巨狼转过庞大的狼身，低声咆哮着，竟生生调头朝北境残兵的队列横冲直撞而去！
它们的身躯沉重如小山，每一步踏下都将冻土踩出深坑，铁爪过处，北境狼骑如纸糊般被撕碎。
那些被自己召唤出的圣兽反噬的北境士兵惊恐万分，有人被咬断了喉咙，有人被拍碎了头颅，有人被巨狼撞飞出去，骨断筋折。
“不……这不可能！”白狼主目眦欲裂。
那唯一的赤红狼瞳几乎要从眼眶中迸出，瞳仁缩成了一条极细的竖线。
看着自己召唤出的圣兽反过来屠杀族人，他胸口剧烈起伏，一口热血再次喷涌而出，那血中带着块块暗黑的内脏碎片。
他单臂撑地，额角青筋暴起，狂怒地挣扎着想要站起身来。
那残破的身躯在泥水中摇晃着，如一棵被雷劈断了主干的老树，明知必死，却仍不肯倒下。
洛璃不再多言。
她眼中最后一丝耐心已经用尽，眼神冰冷到了极致。
她手腕一转，寒光乍现。
幽蓝色的“照夜”剑在半空划出一道圆润无比的弧光。
那弧光极快极准，如一道幽蓝的闪电横切过风雪。
剑锋利落地自白狼主脖颈间横切而过，切入皮肉时几乎听不见声响，只余一道极细的红线在颈间绽开。
噗！一蓬滚热的鲜血溅落在积雪之上。
那血喷得极高极远，在洁白的雪地上洒出一大片触目惊心的猩红。
北境一代枭雄白狼主的头颅高高飞起，在空中翻转了两圈，随后重重滚落在泥水之中。
那只赤红的狼瞳依然死死瞪大着，满是不甘与惊怒，嘴半张着，仿佛还想再喊一声“杀”。
“可汗死了！”“可汗被斩了！”风吟峡内，数万北境将士见状惊呼大乱。
那惊呼声从东传到西，从前传到后，一浪接着一浪。
恐惧如瘟疫般在整个北境大营中快速蔓延，那些方才还悍不畏死的狼骑们此刻面如土色，有人掉转马头便逃，有人呆立原地不知所措，更有甚者抛下兵刃伏地痛哭。
洛璃脚尖在泥水里轻轻一勾。
白狼主那颗浸满鲜血的头颅被她稳稳拎在左手之中，那发髻被她攥在指间，湿滑而冰冷。
洛璃纵身一跃，衣袂猎猎作响，稳稳踏上了一块丈许高的黑色巨石。
那块巨石是峡谷口最醒目的标志，从谷口望进去，第一眼便能看见。
她将白狼主的首级高高举过头顶。
玄色龙袍在狂风中翻卷，赤红披风如烈火般在身后飘扬，散发出压倒天地的帝王威压。
洛璃的声音借由《皇极经世功》的龙气激荡开来，如滚滚春雷响彻山谷：“白狼主已死！尔等降者不杀！”
降者不杀！四个大字在风吟峡峭壁间不断回荡，震得群山呜咽响应。
那声音一波一波地荡开，从谷底传到崖顶，从南口传到北口，传遍了整片旷野。
旷野之上，残存的北境狼骑看着巨石上那道挺拔如神只的身影，又看了看那颗滚烫的首级。
那颗头颅上的狼瞳还睁着，嘴还张着，可人已经没了。
人心彻底崩溃。
当啷。
一名狼骑千户松开手掌，弯刀重重掉落在石缝里，那声音在寂静的旷野上格外刺耳。
紧接着，第二把、第三把、上万把兵刃接连抛掷在地。
兵刃落地声连成一片，如一阵极密的冰雹砸在铁皮上。
“降了……我们降了！”数万北境狼骑纷纷翻身下马，抛开手中的白骨长弓，齐刷刷跪伏在湿冷泥泞的黄沙之中。
漫山遍野，皆是叩首请降的蛮兵。
他们的额头贴在冰冷的泥地上，肩膀微微颤抖，有些人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
风吟峡两岸，山鸣谷应，天地归寂。
一场决定北境命运的血战，就此落下了帷幕。
白鹿骑着雪白神鹿，踏着满地血泥缓缓走上前来。
那神鹿的白蹄在血泥中染成了暗红，每一步都踩出一个清晰的血印。
白鹿翻身下鹿，动作极轻极慢。
她走到近前，看着跌伏在巨石脚下、早已失去生息的父亲尸首。
那颗头颅滚在泥水里，白发散乱，独眼圆睁，至死都没有闭上。
她眼眶通红，眼泪如断线的珍珠般夺眶而出。
那泪珠一颗一颗砸在泥地上，洇出极小的圆点。
然而白鹿没有哭出声。
她将嘴唇咬得发白，硬生生将那声哽咽吞了回去。
她翻身下鹿，顺着湿软的黄沙跪倒在洛璃脚边。
白鹿将双膝重重贴在地面，双臂交叠伏地，以北境最高规格的礼节深深叩拜。
她额头触地，在那里停了很久。
再抬起头时，脸上泪痕未干，声音沙哑，却说得极为清晰：“白鹿代北境三十部，向大夏皇帝称臣。”
洛璃收剑入鞘。
剑锋没入鞘口时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那声音在寂静的战场上回荡了片刻。
她站在高石之上，垂下漆黑的双眸，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伏在地的白鹿。
寒风将她衣袍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她站在那里的姿态，如一尊从九天之上降临的神只，冷峻而威严。
“起来。”洛璃的声音平静无波。
白鹿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着她。
洛璃接着道：“从今往后，你是我大夏北境王。”
那声音极淡极平，仿佛只是随口说了一件早已决定的事。
白鹿娇躯微微一震。
她缓缓抬起头，满脸泪痕地看着眼前的年轻帝王，眼底满是惊愕与感激。
她本以为，以自己的身份，最好的结局也不过是保全性命，沦为阶下囚。
却万万没想到，洛璃竟将这北境王的封号赐还给了她。
“谢陛下隆恩！”白鹿再次重重一叩首，额头在泥地上撞出沉闷的声响。
危机彻底解除。
接下来的数日里，洛璃展现出了惊人的铁腕调配能力。
她迅速下令收编北境残军，将那些降兵打散编入各军，又从中挑选精锐，单独成营。
此役不仅清除了北部隐患，更一举获得了精锐狼骑四万、上等战马七万匹，以及无数供养军需的牛羊驼马。
大夏原本匮乏的骑兵机动战力，在这一战后得到了根本性的补充。
那些草原上驯养出的战马，一匹匹高大健壮，比南国最良的战马还要强上三分。
风吟峡中军大帐内。
帐外朔风呼啸，帐内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洛璃身着干练的玄色常服，端坐在大案之后，面前铺着整幅北境舆图。
那舆图上用朱砂与墨色标着长城内外每一处隘口、每一座堡寨、每一条河流。
秦烈、岳鹏飞、赵破军、白鹿分立两侧。
洛璃的指尖点在舆图北端的凉州城上，缓缓开口：“岳鹏飞。”
“末将在！”守将岳鹏飞大步跨出，铁甲碰得叮当作响。
“朕拨兵两万，由你主持重建北境三城，修缮长城防御工程。三城要建得比先前更坚更固，长城之上每一座烽火台都要重设驻军。”
“秦烈。”
“臣在！”秦烈抱拳应声，声如洪钟。
“你领三万禁军暂驻风吟峡，整顿边防，防范各部溃散的流兵。若有小股匪寇滋扰边民，就地剿灭，不必上奏。”
洛璃转过身，视线落在赵破军身上。
赵破军今日换了一身干净的玄色飞鱼服，眉间那道刀疤在炭火映照下显得格外冷硬。
“赵破军，率镇武司高手搜捕凉州与幽州境内的萨满余孽，凡有负隅顽抗者，全数就地格杀。”
她说“就地格杀”四字时，语气轻描淡写，如说今日天气如何。
三名大将同声应喝：“遵旨！”那声音在帐中回荡，震得帐帘都微微一颤。
安排完各方调配，白鹿捧着一个漆黑的兽骨木盒走入帐内。
那木盒约有尺许见方，通体以墨色兽骨拼接而成，骨缝之间以金漆填实，盒盖上刻着一头昂首啸天的巨狼。
她将木盒双手高举呈递上前来，轻声道：“陛下，此乃北境圣物‘狼骨令’。持有此令者，可号令北境三十六部所有部落族长。”
她说话时，双手微微发颤，显是知道这令牌的分量。
洛璃接过木盒打开。
盒内铺着一层暗红色的鹿绒，上面静静躺着一枚由古兽兽骨雕琢而成的令牌。
那令牌约有巴掌大小，通体莹白微黄，入手冰凉，如握着一块万年寒冰。
令牌正面刻着一头张牙舞爪的狼首，背面则刻着三十六道细密的符文，每一道符文代表一个部落。
洛璃伸手拿起狼骨令略一端详，那令牌在她掌中极轻极薄，仿佛稍一用力便会捏碎。
随后她随手将木盒合上，反手重重掷回白鹿怀中。
那木盒砸在白鹿胸前，发出一声闷响，白鹿连忙伸手抱住。
洛璃看着白鹿那双有些错愕的碧蓝眼睛，冷冷说道：“此物乃归你执掌。但需听我号令。”
她说话时，目光如刀般钉在白鹿脸上，不容对方有半分闪躲。
白鹿紧紧抱住木盒，躬身应道：“臣……领命。”
她将那木盒贴在胸前，手指在盒盖上轻轻摩挲，像是在感受那枚令牌的温度。
洛璃目光微移，望向长城方向。
帐帘半卷，从帐内望出去，正可看见远处长城蜿蜒如龙的轮廓。
“长城之外，那三百座诡异的石堆，是做什么的？”她的声音忽然沉了几分。
白鹿连忙答道：“回陛下，那是萨满祭司耗时数年堆砌的‘雪崩巫术阵眼’。前年边关三城的雪崩，便是借此阵眼所发。每一座石堆之下都埋着狼骨与祭血，一经催动，便可引发雪崩。”
她说这话时，眼中闪过一丝极深的忌惮。
“拆了便是。”洛璃干脆利落地吐出四个字，语气里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白鹿点头：“臣明白，今日便派人去将石堆全数捣碎，拔除阵眼。”
她顿了顿，又道：“那些石堆之下埋着萨满祭司的骨灰，需以火焚之后方可破其巫术。”
“准。”洛璃只回了一个字。
四月初五。
风吟峡外的风雪渐渐停歇。
天高云淡，阳光洒在辽阔的北境大地上，将那些尚未化尽的积雪照得白亮刺目。
洛璃一身玄色龙袍，腰束白玉带，骑着高大的黑马，率兵班师回朝。
白鹿率领北境三十六部的部落首领，一身胡服，亲自相送出三十里外。
那些部落首领们骑着各色战马，面上虽有不服之色，却慑于洛璃的威势，无人敢出半句怨言。
行至边界大孤山脚下，洛璃缓缓勒住马缰。
大队人马随之停下，旌旗遮天。
那大孤山是一座孤零零的石头山，高约百丈，四周空旷无遮，正可作为边界标志。
洛璃在马上转过身来，漆黑如墨的双眸居高临下地落在白鹿脸上。
她道：“不要让我后悔今日留你一命。”
声音不大，却带着沉甸甸的帝王霸气，在空旷的原野上传出极远。
白鹿浑身一紧。
她越众而出，在尘土中当着所有部族首领的面，单膝下跪。
那些首领们面面相觑，随即也跟着跪了下来。
白鹿举起左手，按在胸前，字字铿锵：“白鹿此生，誓死效忠陛下。若有二心，教我永堕狼腹，受万狼噬骨之刑！”
她发下的是北境最重的毒誓，按北境萨满教的说法，若违此誓，魂魄将永世不得超生。
洛璃冷漠地点了点头。
那目光在白鹿脸上停了片刻，像是在审视这句话中有几分真几分假。
而后她猛地一挥马鞭，鞭梢在空中划出一道清脆的响：“起程！”
大军开动，浩浩荡荡的队伍如巨龙般向南蜿蜒而去，漫天旌旗皆向南指。
途经凉州城时。
得知圣上亲斩白狼主、收复北境的凉州百姓自发涌出城外。
那些百姓扶老携幼，从四面八方涌来，将通往城门的官道挤得水泄不通。
街道两旁，百姓箪食壶浆，夹道相迎。
老人与妇人牵着孩童跪伏在路边，有人捧着新蒸的馍馍，有人提着热腾腾的米汤，有人只是拼命地挥手。
欢呼声响彻云霄：
“陛下神武！”“北境安宁了！”“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无数热切的目光投向马背上那位年轻肃穆的帝王。
洛璃骑在黑马之上，神色淡漠平静。
她微微侧头，看着夹道欢呼的百姓与宁静的山河。
阳光洒在她清俊的脸上，划出一道冷硬的轮廓。
那面容上带着连日征战留下的疲惫，却也带着一种更深沉、更内敛的锋芒。
北境战争暂时告一段落。
可她按在“照夜”剑柄上的手指，却并未有半分松开。
因为洛璃深知，朝堂的血腥才刚刚洗净，塞外的狼烟不过暂时熄灭。
在这片云荒大陆之上，隐于深山的宗门、暗流涌动的江湖各大派系，依旧各自为政。
北境虽平，江湖未靖。
她的帝王之路，这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