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舰船舱之内，杀气如狂潮般撕裂了雕梁画栋。
那些原本金碧辉煌的舱壁，此刻溅满了暗红的血迹与碎肉，金箔剥落处露出底下灰黑的铁木，如一头被剥了皮的巨兽。
数十名听潮阁红衣护卫与冥土黑袍刺客绞杀在一处，刀光剑影翻飞，碎木与血水四处飞溅。
红衣护卫们结的是听潮阁祖传的“六合刀阵”，六人一组，进退有序，六柄弯刀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刀网。
冥土刺客却如一群散乱的毒蛇，不列阵，不配合，只凭身法诡谲，在刀网缝隙间穿梭游走，伺机递出致命一击。
冥土刺客出手极其阴毒，身形如夜魅飘忽。
他们手中短刃皆淬了剧毒，刃身呈暗蓝之色，在火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招招直逼人眼目与下腹等要害，所过之处不断有听潮阁护卫惨叫倒地。
有人被刺穿了咽喉，双手捂着脖子在地上翻滚；有人被剖开了小腹，肠子流了一地；有人被毒刃划破了面门，半边脸瞬间紫黑，连叫都叫不出来便僵直倒下。
擂台中央，气氛更显惨烈。
四名冥土高手结成合围之势，脚下踏着极古怪的方位，四人各占东、南、西、北一角，将苏晚棠死死困在正中。
那四人手中白骨长刀以人骨打磨，刃薄如纸，硬如精钢，挥舞时带起一片惨白的刀网。
苏晚棠周身紫裙猎猎作响。
她双臂微振，两道丈余长的流云紫锦长袖自袖中轰然甩出。
那长袖以东海冰蚕丝织成，柔时如流水，刚时如铁板，在真气灌注下硬如钢鞭，又柔如游龙。
长袖在空中划出诡谲的弧线，忽而如灵蛇盘绕，忽而如长枪直刺，忽而如飞练横空。
任凭四名高手的骨刀如何劈砍，竟无法突破那层紫影分毫。
刀锋砍在长袖上，发出“扑扑”的闷响，如刀砍败絮，毫不受力。
“打！”苏晚棠娇喝一声。
那声音虽娇，却含着极深的内力，震得近处几名冥土刺客耳中嗡嗡作响。
她左臂长袖抖若惊鸿，横扫而出，袖风凌厉如刀，硬生生震开左侧两把重刀。
那两名执刀的黑袍人只觉虎口一麻，骨刀险些脱手，身形不由自主地向旁踉跄了半步。
右手顺势一扬，三支细如牛毛的冰魄银针自袖口暗弩中闪电般射出。
那暗弩极小，藏在袖口内侧，以机簧触发，无声无息。
噗！噗！正面迎上的两名黑袍人躲避不及，眉心瞬间多出两个血洞。
那血洞极小，只如针尖大小，可冰魄银针入体后寒气炸开，将脑髓瞬间冻凝。
两人连哼都没哼一声，眼中光芒骤灭，哀嚎着自半空跌落，摔在船板上时身体已僵硬如冰。
苏晚棠以一敌四，身姿优雅翩跹。
她脚下踏着听潮阁秘传的“凌波步”，身形如风中柳絮，忽左忽右，忽进忽退，不仅未落半点下风，反而逼得余下二人连连后退。
那两人对视一眼，目中已有惧意，可身后便是冥土令旗，退者死，进者或可生。
当下咬牙齐吼一声，各出绝招。
左边那人骨刀横扫，刀风凌厉如锯；右边那人却暗探左手，从袖中摸出一枚漆黑的无常令，口中念念有词。
台下酒桌旁，沈青梧面具下的眼眸紧紧盯着侧面一名正施展指法的黑袍人。
那黑袍人出指如风，指尖带着缕缕死寂的乌黑气劲，中者瞬间骨肉消融。
方才一名听潮阁护卫被他一指点中肩头，那肩头便如被泼了浓酸般冒起青烟，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烂穿，露出森白的骨头，那护卫惨叫了数声便即气绝。
沈青梧向前半步，压低嗓音对洛璃说道：“公子，你看那人的功法。”
她说话时，目光始终锁在那黑袍人指间。
沈青梧续道：“此人招式走的是至阴至寒的脉络，点穴破气极其霸道，正是冥土首领孟婆麾下的‘无常指’。看来今日来的，全都是冥土真正的精锐核心。”
她说到“无常指”三字时，右手指节微微收紧，显是知道此功的厉害。
洛璃安坐在紫檀椅子上。
她右手的折扇合拢，在掌心中有节奏地轻轻敲击。
那敲击声极轻极缓，一下，两下，三下，如更漏里的水滴，与周围的厮杀声格格不入。
面对满舱飞溅的鲜血与凄厉的哀嚎，她脸色毫无波动。
那青面面具下的双眼平静得可怕，如两潭深不见底的死水。
“再看。”洛璃淡淡吐出两个字。
那声音轻得只有身侧三人能听见。
她神色冷沉，稳如泰山。
赵破军按刀的手指微微发白，却硬生生忍住了没有出手。
魏无瑕端着茶杯的手稳如磐石，目光却在暗处追踪着每一个冥土刺客的身法，将他们的招式路数尽数记入脑中。
轰！擂台上方，苏晚棠与冥土大长老再次硬拼了一掌。
那大长老枯瘦如柴，掌心却裹着一层漆黑如墨的死气，与苏晚棠雪白的掌力撞在一处。
狂暴的真气余波轰然炸开，如一道无形的气浪向四面八方狂冲。
那气浪过处，酒桌掀翻，杯盏粉碎，几名离得近的豪客被震得倒飞出去。
坚硬的汉白玉台面被震出一道丈余长的巨大裂痕，那裂痕从台心一直延伸到台沿，裂口处石屑纷飞。
原本摆在香案中央的那只雪白玉匣，在这股气浪冲击下，当场被掀得高高飞起。
包裹着《太虚剑经》残页的玉匣在半空中翻滚，匣面上的辟潮符文在火光下忽明忽暗，直直朝斜下方的空处坠落。
“剑经是我的！”一名潜伏在断梁上的黑袍刺客见状，眼中爆发出贪婪的光芒。
他猛地暴起，如同一只巨大的黑蝙蝠从梁上扑下，黑袍鼓胀如翼，伸出枯骨般的手爪，凌空朝玉匣抓去。
那手爪指甲极长，乌黑如铁，显是淬了剧毒。
“找死！”苏晚棠眸光一寒。
她甚至未曾回头，反手抖甩紫袖。
三枚淬着幽蓝毒光的乌金飞针化作三道弧光，破空而去。
那飞针以乌金打造，细如牛毛却沉若铅铁，三针呈品字形，封死了那刺客所有闪避的方位。
噗嗤！飞针精准无比地穿透了那黑袍刺客的右手手腕。
鲜血如箭般喷涌。
那刺客发出一声惨痛的厉呼，手爪剧烈一抖，已然抓握不住。
他的指尖堪堪碰到玉匣边缘，却因腕上剧痛而失了准头，整个人在空中一歪，重重摔在船板上。
眼看悬空的玉匣就要重重砸落在满是血水的地板上。
一直未曾移动半步的洛璃突然动了。
她足尖在地面轻轻一点。
那一点极轻极巧，如蜻蜓点水，如飞燕掠波。
青色衣衫随风飘摇，整个人宛如一片毫无重量的落叶，贴着地面悄无声息地飘掠而出。
洛璃越过飞溅的刀光，身形在桌椅与人群间穿梭如蛇，快得只见一道青影。
她瞬间出现在玉匣坠落的轨迹下方。
右手合拢的折扇顺势一抬，扇骨极其轻巧地在玉匣底部轻轻一挑。
那一挑用上了《皇极经世功》中“卸”字诀的巧劲，将玉匣下坠的猛烈沉力尽数化去。
啪。
洛璃左手向前一探，接住了那只通体晶莹的雪白玉匣。
她借势在空中轻盈地一个翻身，衣袂翻飞如青蝶振翅，优雅无比地落回到了酒桌旁。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快得连周围交手的护卫与刺客都未曾看清她的身形。
有人只觉一阵风过，眼前一花，那玉匣便已易主。
原本准备回身抢夺玉匣的苏晚棠身形一滞。
她飘落在擂台边缘，娇柔的笑声戛然而止。
苏晚棠美眸微凝，深深地打量着戴着青面面具的洛璃。
那目光极利极深，在洛璃的眉眼、身形、步法上一一扫过。
“这位客人好俊的身手。”苏晚棠按住衣袖，皮笑肉不笑地开了口。
她说话时，右手不动声色地扣住了袖中暗弩的机簧。
“手脚如此麻利，不知是江湖上哪条道上的朋友？”她这话问得客气，语气里却藏着试探与警惕。
洛璃单手托着玉匣。
那玉匣在她掌中稳稳当当，连一丝晃动都无。
她缓缓伸出左手，揭下了脸上的青面獠牙面具。
那面具被揭开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噗”，如拔开瓶塞。
露出了那张清俊绝俗、却冰冷得没有半点温度的娇美面容。
洛璃解开了银针封穴。
她压低的声音瞬间恢复成了清冷孤傲的帝王本音。
低沉、威严，如冰霜落入寒潭，如惊雷在远山滚动。
“苏阁主。”洛璃微抬下巴，居高临下地冷冷俯视着苏晚棠。
那目光如君王俯瞰臣子，如神只俯视凡人。
“朕看中的东西，可从不让与他人。”
一个“朕”字落地。
字字如重锤，轰然砸在整座船舱之内。
原本喧闹混乱的船舱，竟在这一瞬间落得针可闻。
连那些正在厮杀的听潮阁护卫与冥土刺客都不约而同地停了手，纷纷转头望来。
“朕？”“她是皇帝？！”围在周围的数名冥土高手脸色剧变。
那脸色变得极快，从狰狞到惊恐，不过一瞬之间。
他们万万没想到，那位血洗帝都、踏平北境的大夏新帝，竟然会微服出现在这东海沉船岛上！恐惧如冰冷的毒蛇，瞬间爬上了所有冥土刺客的脊背。
他们看着洛璃那双淬满寒冰的眸子，心胆俱裂，下意识地纷纷往后退去了数步。
有人握刀的手已在微微发颤，有人额角渗出冷汗，有人脚下已开始悄悄朝出口挪去。
擂台上的苏晚棠娇躯也是微微一震。
她美眸中掠过一丝极深的震惊，但很快便被掩盖了下去。
苏晚棠微笑着伸手，轻轻解下了面纱。
那面纱薄如蝉翼，从她面上滑落时如一层晨雾散开。
露出了一张娇艳动人、倾国倾城的面孔。
那面容不过三十来岁，柳眉杏眼，鼻若琼瑶，唇若含丹，眉梢眼角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柔媚与东海海风磨出的爽利。
她眼波流转，带着几分慵懒与顺从，朝着洛璃优雅地躬身一礼。
那礼行得极标准，双手交叠在腰侧，脊背弯成一道柔美的弧线。
“原来是陛下亲临。”苏晚棠的声音软媚入骨，如春水漫过耳畔。
“小小的沉船岛能迎圣驾，真是让听潮阁蓬荜生辉。”
洛璃面无表情。
她顺手将那只沉甸甸的玉匣递给了身侧的沈青梧。
“青姨，收好。”洛璃吩咐道。
沈青梧双手接过玉匣，那玉匣入手冰凉沉重，她将其稳稳抱在怀中，退后一步，守在了洛璃身侧。
随即，洛璃微微侧头，眼神里爆发出实质般的杀意。
那杀意如寒潮翻涌，如刀锋出鞘。
“冥土的人，一个都别放走。”
“臣领旨！”赵破军与沈青梧同声高喝。
那声音在船舱中炸开，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赵破军按在腰间的绣春刀轰然拔出。
刀一出鞘，便带起一声清越的龙吟。
修罗化血功在体内疯狂爆发，周身升腾起猩红色的狂暴煞气。
那煞气如一层跳动的血焰，将他整个人裹在其中。
他身形如同一头出山猛虎，带起狂暴的刀风，轰然撞入冥土黑袍人堆里。
“死！”赵破军狂吼一声，长刀斜劈。
这一刀名为“修罗斩”，是他从修罗化血功中悟出的杀招，刀势沉重如山，刀锋上的血气凝成一道尺许长的暗红刀芒。
霸道无匹的血色刀芒直接将一名冥土刺客连人带刀拦腰斩成两截。
那刺客的上半身飞出去老远，下半身还立在原地，断腰处血如喷泉。
另一边，沈青梧手持“绕指柔”飞身而出。
她身法轻灵如一片灰羽，在桌椅间穿梭如鱼。
软剑在她手中化作漫天飘落的银色梧桐叶。
那剑光极密极细，每一剑都如梧桐叶落，无声无息，却无处不在。
剑意轻灵，却无声无息地抹过了两名黑袍人的咽喉。
那两人正背对着她朝出口奔逃，忽觉喉间一凉，伸手去摸，只摸到满手温热的血。
噗通！噗通！噗通！不过弹指功夫，三名冥土的高手便横尸当场，鲜血染红了漆木地板，在灯下汇成一片暗红的溪流。
剩下的冥土刺客吓得魂飞魄散，拼了命朝出口逃去。
他们此时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凶悍，一个个如丧家之犬，连滚带爬。
有人扔了刀，有人脱了黑袍，有人甚至踩着自己同伴的尸体往前挤。
洛璃站在酒桌前，并未去追。
她的视线重新落在了擂台上的苏晚棠身上。
“苏阁主。”洛璃语气冷肃。
那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满舱的喧嚣与惨叫。
“听潮阁私设黑市，贩卖禁忌，此前更是暗中为魏阙输送情报。听潮阁附逆朝廷，这笔账，朕一会儿再慢慢与你算。”
她说话时，手指在玉匣的铜扣上轻轻一叩，那一下叩得极轻，却如惊堂木落在案上。
面对皇帝的冰冷质问，苏晚棠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她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叹得极长极柔，如江风拂过水面。
“陛下威加四海，连北境白狼主都伏诛于陛下剑下，奴家怎敢与陛下抗衡？”苏晚棠跨前一步，将姿态放到了最低。
她这一步迈得极慢极稳，双膝微弯，双手垂在身侧，将全身上下所有的破绽都亮了出来。
“若陛下能饶奴家一命。”她微微一顿，抬眼看着洛璃，那桃花眼里水光潋滟。
“奴家愿将这听潮阁三十年积攒的资产，以及整座沉船岛，双手奉献给朝廷。”
洛璃冷冷看着她。
那目光如刀如尺，在苏晚棠脸上量了又量。
“苏晚棠，你替魏阙做过多少事？”她问得极直，没有半分绕弯。
苏晚棠抬起头，那双桃花眼里一片清明。
那清明来得极坦荡，像是早已想好了这一刻要怎么答。
“回陛下，奴家替魏阙收集过江湖情报，也卖过他偏门毒药。做过的坏事，奴家认。”苏晚棠顿了顿，字字铿锵。
她说话时，背脊挺直了几分，不再似方才那般柔顺。
“但奴家敢以项上人头担保，听潮阁从未害过先帝半分！先帝当年于奴家有恩，若非先帝，奴家早成了乱军之下的枯骨。”
她说“枯骨”二字时，声音微微发颤，像是想起了极远的旧事。
那旧事压在她心头多年，此刻说出来，眼眶竟有些泛红。
洛璃站在原处，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沉船岛上的海风从破碎的窗棂吹入，掀动她的青衫。
那风带着咸腥的海气，与舱内的血腥混在一处。
片刻后，洛璃缓缓开口。
“把冥土的人都杀了。”洛璃的声音没有半分温度。
那声音如冰，如铁，如不可违抗的天宪。
“拿出你的诚意给朕看。”
苏晚棠微微一笑。
那笑意浮在她娇艳的面容上，如一朵开在血泊中的花。
“谨遵陛下圣谕。”
话音未落，苏晚棠水袖猛然张开。
极快的弧光自她袖中破空而出。
七道乌黑的光芒如流星赶月，精准无比地刺入了正在仓皇逃窜的七名冥土刺客后心。
那七道乌光是她成名绝技“七煞夺命针”，以乌金打造，淬以七种剧毒，见血封喉。
剧毒瞬间破开防线，那七人连惨叫都没能发出，当场黑血喷涌，倒地身亡。
他们倒下时，脸上还保持着最后一刻的惊恐。
与此同时，洛璃亦抽出了腰间的“照夜”剑。
幽蓝色的剑芒划破了阴暗的船舱，那剑光如一道冷电劈开血色的混沌。
人影一闪。
洛璃身形如快闪的电光，在剩下的几名冥土刺客间穿梭折返。
她脚下踏着“踏云步”的极致变化，身形忽东忽西，如鬼如魅。
噗嗤！噗嗤！剑光连续闪烁。
那剑锋极快极准，每一剑都只切开一道极细的血线，却足以致命。
最后几名冥土精锐僵在原地，脖颈处同时裂开一条血线。
那条血线缓缓扩大，鲜血如一条红线般渗出，随即喷涌而出。
砰的一声，齐齐倒在了血泊之中。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潜入沉船岛的所有冥土高手，被斩杀得干干净净，无一幸免。
满舱皆是浓重的血腥味。
那气味浓得化不开，混着酒香、脂粉气、硝烟味，在密闭的船舱中反复蒸腾。
洛璃收剑入鞘。
手腕一震，“照夜”剑发出龙吟般的清响。
那声音在死寂的船舱中回荡，久久不散。
她转过身来，看着站在擂台上的苏晚棠。
“苏晚棠。”洛璃清冷孤傲的声音在死寂的船舱内回荡。
那声音如冰凌坠入玉盘，清越而冷冽。
“从今日起，听潮阁归朝廷所有。”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如水，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压。
那威压无形无质，却压得苏晚棠不由自主地低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