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照夜剑静静挂在廊柱上。
幽蓝的剑身映着星光，如同老友在等候。
洛璃伸手取下照夜，系在腰间。
剑柄入手微凉，触感细腻如脂。
她一步一步走入了满天星斗之中。
身后，寝殿的灯火渐渐远了，承天城的万家灯火也渐渐远了，整座人间都像被一层薄纱隔在了远处。
头顶的星空却越来越近，越来越亮，仿佛只要再走几步，便能踏进那片浩瀚的星河之中。
……
十月初十，苍梧山。
此山高逾千仞，终年云雾缭绕。
那云雾自山腰以下便已浓得化不开，如一片茫茫的白色海子，将整座山的下半截都淹没了去。
山腰以下古木参天，那些老树皆有数人合抱之粗，枝干虬曲如龙，树皮上生满厚厚的青苔与不知名的藤萝。
林间常年不见天日，只偶尔有极细的光线从叶缝中漏下来，在地面的腐叶上投出几个铜钱大的光斑。
山腰以上寸草不生，唯余嶙峋怪石与万古寒冰。
那些岩石呈灰黑色，棱角锋利如刀，上面覆着一层薄薄的冰壳，脚踩上去又滑又硬。
相传千年前道尊李青莲曾在此山绝顶飞升，三百年前武圣慕容沧溟亦在此参悟《破妄录》最后一章。
今日，洛璃来了。
她独自登山，身边只带照夜一剑。
白衣如雪，黑发未束，披散于肩，脚步不急不缓。
山道陡峭湿滑，可她踏石如履平地，身形飘然若仙。
她脚下落处，石面上的冰壳不裂不碎，只微微凹下又弹起，仿佛她的身子没有半分重量。
越往上走，云雾越浓，到半山腰时，回头已不见来路。
那云雾从脚下翻涌上来，将身后的石阶、古树、山道尽数吞没，只余下一片茫茫的白。
她不停步，继续向上。
穿过云层，穿过寒风，穿过漫天的寂寥，终于在晨曦破晓之前，踏上了苍梧绝顶。
山顶是一片方圆数丈的平台，三面悬崖，一面通向更高处的孤峰。
平台以整块青岩铺就，石面上留着无数深浅不一的足迹，那是千百年来无数武者在此停留、参悟、飞升时留下的印记。
平台边缘生着一株虬曲老松，树干苍劲，枝叶如盖，不知已在此矗立了几千几百年。
那松树的根须从石缝中扎下去，将整块岩壁都撑出了数道裂纹。
洛璃走到崖边，低头望去。
脚下云海翻涌如沸，乳白色的云浪在晨风中翻滚奔涌，仿佛一片无边无际的汪洋。
那云海忽而隆起如山峦，忽而凹陷如深谷，忽而聚成漩涡，忽而散作薄纱。
东方天际，一线金光慢慢浮出海平面，万道霞光穿云而出，将云海染成一片金红。
那金光从极远处一层层推过来，每推一层，云海便亮一分，从暗紫到绛红，从绛红到橙黄，从橙黄到灿金，最后整片云海都烧了起来，如万顷金波翻涌。
洛璃望着这片壮阔天地，深深吸了一口气。
山风灌入肺腑，清冽如饮冰。
那风从万仞绝壁之下卷上来，带着云海的湿润与寒冰的冷意，将她披散的黑发吹得向后飘飞。
她伸手解下腰间的照夜剑，将剑身缓缓插入身前的石缝之中。
剑入石三分，稳稳立住。
那石缝极窄，剑身卡在其中不摇不晃，仿佛天生便是为它留的。
剑穗垂落，在风中轻轻摇晃，那穗子是她登基那年换的，明黄色的丝绦已经褪成了淡金。
她转过身，向山下望了一眼。
半山腰处，云雾缭绕之间，站着许多人。
他们站在云层之下，从山顶望下去，那些身影只有拇指大小，可洛璃目力极好，将每一张面孔都看得清清楚楚。
沈青梧一身灰袍，腰间软剑依旧，双手拢在袖中，身形笔直如松。
赵破军按刀立于她身侧，玄色飞鱼服被山风吹得猎猎翻动，眉间刀疤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
他今日没有戴头盔，发髻以一根旧铁簪绾着，那铁簪是他从军第一日发的，用了十几年，簪头已磨得发亮。
魏无瑕穿着水红劲装，泪痣点在左眼之下，手中紧紧攥着一方帕子，嘴唇抿成一条线。
那帕子已被她攥了不知多久，帕面皱得像一团揉过的纸。
白鹿骑着雪白神鹿立在山道旁，神鹿不安地刨着蹄子，蹄下的碎石被刨出一个个浅坑。
她碧蓝的眸子一眨不眨地仰望着山顶方向，蜜色的面颊上凝着两行未干的泪痕。
谢晦老泪纵横，紫袍被风吹得歪斜，却站得极稳。
他怀中抱着那只装有传国玉玺与密诏的锦匣，抱得极紧，像是怕被山风抢了去。
秦烈甲胄在身，铁枪拄地，魁梧的身躯如同一座铁塔。
那杆丈八铁枪的枪尖插入石缝中，枪杆上缠着的红绸被风吹得飘飘荡荡。
孙思邈提着药箱，欧阳蝉站在他身侧，两人难得没有斗嘴，只是静静仰望着山顶。
孙思邈的白须被风吹得乱飘，他却浑然不觉，只将药箱抱在胸前，像是抱着什么极重的东西。
苏晚棠没有戴帷帽，素面朝天，媚眼中泛着水光。
那水光在她眼角处微微晃荡，却始终没有落下来。
萧远山青衣长袍，腰间“沧浪”古剑在风中轻鸣。
那剑鸣极轻极细，如泣如诉。
厉千劫红发披散，抱着双臂靠在崖壁上，嘴角叼着一根枯草，眼睛却一眨不眨。
他身后站着一排血影楼的紫阶杀手，个个红巾蒙面，无声无息。
萧寒声与厉红绡并肩而立，一个青衫，一个红裙，手紧紧握在一起。
厉红绡的眉心朱砂在晨光中红得耀眼，萧寒声的面容比从前舒展了许多。
顾长清月白长衫，站在众人之后，面上带着一种极淡的释然。
他腰间那枚青铜剑令在晨风中轻轻晃动，发出极细的叮咛声。
火工赤着上身，腰间别着铁锤，满身烫伤旧疤，仰头望着山顶时，那张粗犷的老脸上露出一个极罕见的笑容。
他身后还站着铸剑谷的十几名弟子，个个赤膊，手持铁锤，锤头朝地，默默肃立。
洛璃看见了他们。
她抬起手，向他们挥了挥。
那动作很轻，很随意，仿佛只是出门前与邻人道别。
她的手指在晨光中显得极白极细，五根手指张开时，指尖上还残留着当年练剑磨出的薄茧。
然后她转过身，盘膝坐下，坐在照夜剑旁。
面向东方，背朝众人。
晨光洒在她白衣之上，将她整个人镀了一层金。
那金光从她肩头披落，漫过腰际，漫过膝头，最后将她整个人都融在一片暖融融的光里。
她闭目内观，运起无上大宗师心法。
丹田中那颗琉璃色的武道金丹缓缓旋转，光华流转，从她体内升起，悬于头顶三寸处。
金丹一出，天地间的元气仿佛被无形之手牵引，疯狂涌入她周身百骸。
四面八方的元气如百川归海般涌来，从她的百会、涌泉、劳宫诸穴灌入体内。
那元气初时还带着山间的寒意与云海的湿润，入体后便被金丹炼化，化为一股温热的暖流，循经脉运行周天。
照夜剑自动从石缝中飞起，绕丹而行，剑身嗡鸣不止，剑鸣如歌，清越悠长，在苍梧之巅回荡不绝。
那剑鸣声一重叠着一重，一浪高过一浪，将山间的风声、云海的翻涌声、崖壁的回响声尽数压了下去。
天空忽然暗了下来。
云层从四面八方翻卷汇聚，在苍梧山顶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那漩涡极大极深，云壁层层叠叠，最外层的云还是灰白色，往内一层是浅灰，再往内是深灰，最中心处已变成了浓稠的墨色。
漩涡缓缓旋转，中心处透出九色光芒。
赤、橙、黄、绿、青、蓝、紫、白、金，九种颜色在漩涡中心交织流转，如九条彩龙在云中翻腾。
九色光柱从天而降，如同一道通天彻地的桥梁，将洛璃周身笼罩其中。
光柱中，洛璃的身形变得朦胧，白衣与黑发在光中飘动，如同水中的倒影。
她只觉身体越来越轻。
体内的金丹与天地元气交融，化作一股浩瀚无匹的力量，从头顶百会穴灌入，又从脚底涌泉穴流出，周而复始，生生不息。
那力量在她体内循环往复，每循环一次，她的身体便轻一分，她的意识便远一分。
她感觉自己正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脱离这具肉身。
无数片段从眼前掠过，如走马灯般轮转不休。
她看到血，看到泪，看到刀光，看到狼烟。
那些细碎的、不值一提的小事，此刻竟如潮水般涌来，将她的心填得满满当当。
洛璃闭目，心道：此生了无牵挂，唯一牵挂，是这些人能好好活着。
她将一丝神念分入照夜剑中。
那缕神念细如游丝，却凝着她毕生剑意与一缕龙气。
剑身微颤，发出一声极轻极清的鸣响，仿佛在回应她的心意。
此剑不拔，则大夏不灭。
她将那缕神念牢牢锁入剑身，又将照夜剑的剑柄轻轻一推，让它斜斜插回石缝。
剑身入石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嗒”，像是将什么东西轻轻放下了。
光柱越来越盛。
九色光芒自漩涡中心倾泻而下，将洛璃的肉身渐渐化为虚无。
她的手指变得透明，指尖先是模糊，继而消散，化作万千光点向上飘升。
足尖融入光中，脚踝、小腿、膝盖，一寸一寸地散为光尘。
长发散作万千光点，每一缕发丝都化为一颗极小的光珠，如萤火般向上升腾。
唯有照夜剑依然绕行不息，剑身上的幽蓝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纯，将周围的九色光都映得黯了几分。
可她的面色安详如初，唇边甚至含着一抹极淡的笑。
那笑容清浅，是从前在宫中伪装时从不曾露出的模样，是一个十八岁少女本该有的、天真而释然的笑。
山下众人遥遥望见。
有人跪倒，有人哭泣，有人高声呼喊。
“陛下一路平安！”那喊声从山腰传上来，被山风削去了大半，只余下一缕极细的尾音。
沈青梧没有跪。
她直直站在山道上，灰袍被风吹得紧贴身躯。
她的嘴唇在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她在说：青姨在这里。你只管走。
她的双手死死攥着袖口，指节泛白，指甲陷入掌心，掐出四个浅浅的月牙形血痕。
赵破军按刀的手在发颤，铁塔般的身躯微微弓着，像是一瞬间老了十岁。
他的嘴唇紧抿着，牙关咬得腮帮子都鼓了起来。
魏无瑕的帕子已被攥得变了形，泪珠一颗一颗砸在帕面上，无声无息。
那帕面很快便湿了一大片，深色的水渍在素白的绢面上洇开，如一朵朵暗色的花。
白鹿翻身下了神鹿，双膝跪地，碧蓝的眸子仰望着山顶那道越来越淡的光柱，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谢晦伏地痛哭，苍老的身躯在紫袍下剧烈颤抖，那锦匣被他压在身下，双手死死抱着，仿佛那是他唯一还能抓住的东西。
厉千劫嘴里的枯草掉在地上，他歪了歪头，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低骂了一句什么。
那骂声极轻极含糊，被风一吹便散了。
顾长清仰首望天，月白长衫在山风中猎猎翻动，苍老的面容上浮起一种似悲似喜的神情。
火工站在最后面，赤着上身，满身伤疤在晨光中泛着暗红的光。
他仰头望着那道九色光柱，忽然咧开嘴笑了。
那笑容坦荡而豪迈，如淬过火的铁。
洛璃最后回头。
她的身形已化为半透明的虚影，唯有那双点漆般的眸子依然清晰。
目光越过云海，越过山风，落在半山腰那些人的脸上。
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说了什么，声音却被风吞没了。
可每个人都觉得，她是在对自己笑。
那一眼，满是温柔。
那温柔里藏着二十年的刀光剑影，藏着无数个不眠的夜晚，藏着每一次同生共死的默契，也藏着一种不必说出口的告别。
而后，天地同震。
云海倒卷，狂风骤起，整座苍梧山都在颤抖。
山腰以下的古木被狂风压得弯下了腰，千万片叶子同时翻卷，露出银灰色的背面，整片山林如一片银色的怒涛。
山腰以上的寒冰碎裂飞溅，万千冰屑被狂风卷起，在阳光中闪烁着钻石般的光芒。
九色光柱轰然冲天而去，如同一道利剑刺穿天穹。
天穹之上裂开一道细缝，缝隙中透出无数星辰，璀璨夺目。
那些星辰比人间的任何灯火都亮，比一切宝石都纯，一颗一颗嵌在黑色的天幕上，如万千神只同时睁开了眼。
光柱没入那道缝隙，缝隙缓缓合拢，一切归于寂静。
风停了，云散了，天空恢复了清澈的蓝。
那蓝极净极纯，像是被水洗过千百遍。
半山腰众人发疯般向山顶奔去。
沈青梧最先冲到崖边。
她身形如一道灰影，在陡峭的山道上连纵带跃，几个起落便蹿上了平台。
崖上已空空荡荡，洛璃的身影、金丹的光芒、九色光柱，全都不见了。
唯有照夜剑孤零零插在崖边的石缝中，剑身幽蓝如夜，剑穗垂落，在晨风中轻轻摇晃。
那剑身上流转着一层极淡的幽光，如同人的呼吸，一明一暗。
沈青梧扑过去，双手握住了剑柄。
剑入手时，一道熟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极轻极淡，却清清楚楚。
“青姨，珍重。”
沈青梧浑身一震，眼泪夺眶而出。
那泪水来得极猛极烈，从她布满细纹的眼角滚滚而落，一滴接一滴砸在照夜剑的剑身上，又被剑身上的幽光弹开，溅成极细的水雾。
她将照夜剑紧紧抱在怀中，跪倒在冰冷的石台上，肩头剧烈起伏，哭声压抑了太久，此刻终于尽数倾泻而出，嘶哑而破碎。
那哭声在空旷的山顶上回荡，被风削去了一半，只余下断断续续的呜咽。
众人纷纷奔上山顶。
赵破军单膝跪地，额头重重磕在石板上。
那一下磕得极重，额角登时裂开一道口子，鲜血顺着眉间那道旧刀疤淌下来，滴在石板上的足迹上，将那古老的印记染成暗红。
魏无瑕跪在沈青梧身旁，伸手按住了照夜剑的另一侧剑身。
她的手指在剑身上轻轻抚过，像是在触碰一件极珍贵的东西。
白鹿跪在崖边，双手合十，碧蓝的眸子中泪水无声滑落，滴在崖边的青石上。
谢晦被人搀扶着上了山顶，一见那柄孤剑，老泪纵横，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他怀中的锦匣滚落在地，匣盖弹开，传国玉玺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
秦烈拄着铁枪跪在崖边，魁梧的身躯缩成一团，那双握了半辈子枪的手此刻竟在微微发颤。
孙思邈与欧阳蝉并肩跪在后面，一个闭目垂泪，一个仰头忍泪。
苏晚棠跪在地上，双手捂住了脸，指缝间有水光闪动。
萧远山与厉千劫一左一右跪在人群边缘，一个青衣染尘，一个红发散乱。
萧寒声与厉红绡握着手跪在一处，红裙与青衫被山风吹得交缠在一起。
顾长清站在众人之后。
他没有跪，只是仰首望着那道已经合拢的天缝。
良久，他缓缓开口。
“她已成仙了。”
那四个字极轻极淡，被山风卷起，散入茫茫天地之间。
山风掠过，吹动照夜剑上的穗子。
剑身微光流转，如同一声沉默的叹息。
后世记载：
大夏女帝洛璃，破碎虚空而去。
照夜立于苍梧之巅，千年不倒。
……
接下来要开始跳时间线，讲的是洛璃巅峰时期的邪神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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