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溪市煤炭資源全面整合的消息，很快傳遍了湘省。
過去那些小煤窯各自為戰，煤質參差不齊，大企業根本看不上。
如今資源集中，加上融投集團重金打造的現代化洗煤廠即將上馬，產出的將是最頂級的精焦煤。這是煉鋼的命脈。
省內鋼鐵龍頭企業，國企湘菱集團最先坐不住了。
湘菱集團常年受制于外省的煤炭供應，運費高昂不說，遇到用煤高峰期還經常被卡脖子。
星期三下午，湘菱集團副總經理賀志強帶著一個考察團，浩浩蕩蕩地開進了雲溪市。
市委書記趙宏遠恰好去省委黨校參加封閉式培訓，接待的任務自然落到了市長杜永兵頭上。
賀志強五十多歲，個頭不高，體型有些肥胖。
他名義上是國企高管。實際是省委組織部派下去的省管干部，副廳級。
在級別上高杜永兵半格，所以這位賀總，還稍稍有些端著架子。
杜永兵帶著雲溪工業口子的部分領導在政府會議室和湘菱集團一行人進行了座談，高建軍也被邀請參會。
座談會上，賀志強靠著椅背，瞥了一眼陳平安。
“陳書記，年輕有為啊。雲溪這次煤炭整合，干得漂亮。省里領導對你們也是贊不絕口。”賀志強打著官腔，切入了正題。
陳平安面無表情︰“賀總過獎。市委市政府也是借著國家政策的東風，解決一些歷史遺留問題。”
“產能上來了，總得有個銷路。”賀志強故作深沉，“我們湘菱集團，每年對焦煤的需求量不小，可以幫你們消化一部分。省發改委領導專門打招呼，要支持你們的產業改革。
說完，又看向高建軍，“高總，都是國字號，兄弟單位之間互相照顧，價格上面優惠點，正常市場價讓五個點，你們每年的產能，我們湘菱集團兜底。”
他一副“我是來扶持你們”的表情，看得高建軍直皺眉。
杜永兵對煤礦的運作不懂，所有的事都是陳平安牽頭在做。
他干脆埋著頭，專心品茶，不發表任何態度。
陳平安沒急著接話。
放棄“焦化-煉鋼”這條高風險又老舊的產業發展思路，走“現代煤化工 + 綠電新能源 + 固廢高值化 + 精煤供應鏈”這條路，是早就定下的思路。
雖然地方政府可以主導精煤的銷售方向，但融投作為絕對控股的大股東，是肯定不會同意讓湘菱集團全部吃下的，何況還是這麼低的價格。
他在腦子里迅速把湘菱集團的底細過了一遍。
湘菱這兩年效益下滑，產能落後，急需降低原料成本來粉飾財報。明顯就是來雲溪打秋風。沈婕紓說的那些張著嘴等著吃肉的老虎，大概就是指的這類人。
“賀總，湘菱集團能看上雲溪的煤，是我們的榮幸。”陳平安放下茶杯，聲音不大，字字清晰，“不過，雲溪的煤，一噸都不賣。”
會議室里的氣氛凝滯了一下。
高建軍早就習慣了陳平安的強勢風格，對這種吃相難看的選手，陳平安沒有直接打臉就算是給省管干部留了很大的面子了。
賀志強一愣，他沒想到陳平安回答的這麼直接，還以為自己听錯了︰“陳書記，你這話什麼意思？”
陳平安笑呵呵地看著他，“市里對下一步的產業發展方向，已經有了初步的規劃。具體方案，在市常委會討論通過後，會馬上報送省發改委。”
“所以，”陳平安點了根煙，慢悠悠地說︰“賀總，焦煤的事，容後再議。如果礦山後續產能足夠，可以優先考慮供應湘菱集團，但是價格要再商議。”
賀志強冷笑一聲，語氣里帶上了幾分威脅︰“陳書記，湘菱集團是省里的支柱企業，保我們的原料供應，是關乎全省經濟大局的政治任務。地方上搞經濟，得有大局觀。”
拿大局觀壓人，這是體制內常用的手段。
陳平安不為所動，他輕輕移過煙灰缸，彈了彈手上的煙灰。
“賀總，對于雲溪市來說，產業升級才是大局。”
賀志強陰沉著臉，半天沒有說話。
接下來的座談，氣氛顯得很壓抑。幾方人馬各懷心思，最終賀志強謝絕了杜永兵代表市政府安排的宴請。帶著湘菱集團的人匆匆離去。
杜永兵看著他們離去的背影，嘆了口氣︰“平安，你還是那個脾氣，一點余地都不留。先說點活泛話，拖著唄。湘菱集團的發展關系到很多領導的政績，你把話直接堵死了，會有很多人不高興。”
“不能留余地。”陳平安冷笑，“一點空子都不能留，越往後拖越不好處理。要快刀斬亂麻。好不容易把事情理順，那些人就想把手伸進來撈肉吃，哪那麼容易？”
......
回到辦公室，陳平安的辦公桌上各種材料堆成了山。
去省里報批項目的事本該市政府那邊牽頭，市長杜永斌和常務副市長官芸都是公安系統出身，對這類業務不熟悉，下面的幾個副市長，也是能推則推。
實在沒辦法，杜永兵只好讓人把材料抱到陳平安這里來。
專門給他打了個電話表示歉意︰“平安啊，這件事原本常委會也是定下由你牽頭，交給別人我實在不放心，只能繼續辛苦你了。”
陳平安伸手翻了翻桌上的材料。通過這段時間對陸可的觀察，他的能力不錯，搞個申報應該問題不大。
關鍵是省里各部門的對接，對流程的熟悉，這都需要時間。
而陳平安現在最需要的就是時間。
他突然想起，那晚秦香說的話︰“要不你把我調到雲溪去吧。”
龍岩鄉產業園是她全程對接省里，一步步跑出來的。有她在，事情就簡單的多。
他掏出電話，給杜永兵撥了過去︰“杜市長。你把材料都扔過來了，也不說安排兩個人給我。”
杜永兵似是早有準備，沒有多余的廢話︰“要用誰，你說。”
“你幫我把秦香從株潭調過來。她對省里各部門都熟悉，人熟好辦事！”
杜永兵沉默了一會，“跨市調人，倒也不難。株潭那邊我去協調，趙書記和盧部長，你自己去說。”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