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溪市的行政体制改革推进了一个月，后遗症开始集中爆发。
市政府大楼，市长办公室。
杜永兵把一份文件重重地拍在桌上。
对面站着主管工业的副市长钟秀明，脸色铁青。
“简直是胡闹！”杜永兵指着文件，“安平镇居然越过市环保局，私自批准了一个高污染的电镀厂项目落户。市里再怎么下放审批权，项目的审批，也不可能是他们说了算！”
钟秀明叹了口气。
“杜市长，现在下面乡镇的书记都是潘书记提拔上来的人。很多时候对市政府这边的文件指令都是阳奉阴违，或者拖着不执行。长期这样政令不通，市政府的权威会被慢慢削弱，以后就真成了空壳子了。”
杜永兵坐回椅子上，捏着眉心。
潘正奇的这一招太毒了。他以机构改革的名义，彻底架空了市政府。
出了政绩是市委领导有方，出了乱子，最后背黑锅的还得是他这个空有其名的市长。
他仿佛又看见了陈平安到云溪之前，他在市政府坐冷板凳的日子。
“不能再这么退让下去了。”杜永兵眼神冷了下来。
本以为陈平安会出手制衡，但他守着工业园和物流园，对市里的其他事务一概不插手。
杜永兵明白，陈平安是在等产业改革平稳着陆。可是他不能等！再等下去，他在云溪就真成透明人了。
“把安平镇电镀厂的材料整理好，让环保局出具书面评估报告。”杜永兵阴沉着脸，下定决心，“我要去趟省城。”
周末，省委大院。
任弘毅的作息很规律。每逢周末，只要没有重大会议，他都会在书房练字。
杜永兵通过省里的关系，争取到了十五分钟的汇报时间。
保姆把杜永兵领进书房。任弘毅正拿着抹布擦拭手上的墨迹。
“永兵同志来了，坐吧。”任弘毅指了指旁边的沙发。
杜永兵没有寒暄，规规矩矩地坐下，从公文包里拿出几份材料递了过去。
“任书记，我是来向您检讨的。云溪市近期的行政改革，步子迈得太大，基层承接能力跟不上，出现了一些乱象。这是市政府监管不到位，我负主要责任。”
任弘毅没有接材料，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
“改革嘛，摸着石头过河，难免会呛几口水。潘正奇同志也是想让云溪的经济再上一个台阶。怎么，你们班子内部有分歧？”
杜永兵身子前倾，语气诚恳。
“书记，简政放权是好事。但权力下放不能脱离监管。现在乡镇为了招商引资，盲目上马高污染、高耗能项目，越过市级职能部门的专业审批。长此以往，云溪的生态环境和产业布局会被彻底打乱。这不是改革，这是在透支云溪的未来。”
任弘毅把茶杯放下，目光落在杜永兵脸上。
他心里清楚，潘正奇在云溪的动作，是楚明一系在基层扩张的缩影。
借改革之名收拢权力，这套手法并不新鲜。
任弘毅之所以一直没表态，是在观察云溪班子的反应。
陈平安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稳扎稳打地搞产业改革。
倒是这个市长杜永兵，被潘正奇逼的彻底坐不住，托了个本地派的副省长，跑到自己这里来大倒苦水。
任弘毅翻看着杜永兵带来的材料，里面详细列出了电镀厂的环保问题。
“发展经济不能以牺牲环境为代价，这是省委划定的红线。”任弘毅慢悠悠地开口。
杜永兵心里一喜，任书记这是表态了。
“回去以后，召开一次市政府常务会议。”任弘毅给出了明确指示，“对于不符合环保标准、违规审批的项目，该关停的关停，该追责的追责。市委管宏观方向，市政府管具体执行，职责要分清。不能因为改革，就乱了法度。你这个市长，腰杆子要挺直了，原则问题不能妥协！”
有这句话托底，杜永兵瞬间精神了几分。
“我明白。回去后立刻落实。”
离开省委大院，杜永兵坐在车里，长长出了一口气。
他没有直接回云溪，而是让司机开到了省发改委的家属院，去拜访了袁立兴。袁子强在云溪，他平时也没少照顾。
周一上午，云溪市政府召开常务扩大会议。
杜永兵一反常态的强硬。他当场宣布，成立由环保局、住建局、安监局组成的联合执法组，对全市乡镇近期私自审批落户的项目进行全面清查。
安平镇的电镀厂首当其冲，直接被贴了封条，镇长被勒令停职检查。
消息传回市委大楼。潘正奇坐在办公室里，脸色极其难看。
杜永兵这是公开叫板，打着环保和规范审批的旗号，强行收回下放的权力。
周通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汇报：“潘书记，杜市长这次动作很大。听说周末他去了省城，见了任书记。”
潘正奇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压住胸口的火气。
“让他查。那个电镀厂，是不是真有问题，查查更踏实。环保的红线，不能越。”潘正奇睁开眼，语气恢复了平静，“通知纪委方芳书记。既然市政府要查违规审批，那就连干部的廉政问题一起查。看看这些乡镇干部里，到底有没有权钱交易。要整顿，就整顿得彻底一点。”
......
陈平安这两天待在办公室里，没有注意到潘正奇和杜永兵之间的较量。
和邓振华通过电话后，他一直在加紧梳理煤化工循环工业园后续的思路。包括产业链闭环和横向的延伸。
他想在走之前，帮秦香把把框架定好。最好是能拿到省里做个背书。这样沈滢他们以后的压力会小很多。
杜永兵这个人，做事不积极，权利心太重。真要到了拼刺刀守底线的时候，他未必会出来扛担子。
好在有沈滢在这里，扛着沈家的大旗，想把手伸进来的人多少得掂量掂量。
正想着，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
陈平安伸手接了起来。
电话那头，传来任弘毅威严的声音：“平安同志，我是任弘毅。”
“任书记好。”陈平安心道：终于来了。
任弘毅没有绕弯，“前段时间在京城开会，碰到邓振华书记，他对你在云溪推进产业改革、煤炭整合那一套做法，很认可。”
陈平安心里一动，没插话。
“辽省现在正处在产业转型最吃劲的关口，老工业基地要破局，缺懂行、敢碰硬、又能落地的干部。邓书记跟我提了好几次，想把你调过去。”
任弘毅叹了口气：
“ 平安，我是舍不得你走的。刚刚在云溪打开局面，省里对你还有大用处。可老首长也开了口，要我把你放出去锻炼锻炼......”
陈平安轻声道：“任书记，不管到哪里，我都是您的兵。”
电话那头显得有些失望：“我以为你会坚持留下。”
“任书记，”陈平安清了清嗓子，“我的去留不是问题。您把沈滢和邓泽放到云溪，就说明您已经有了安排。”
“行吧。” 任弘毅放下心里的不满，声音恢复到之前的威严：“上级和省组织部已经协调沟通好，先调你去国家发改委产业发展司工业发展处任处长，调任文件这几天就会下来。”
他顿了顿，“走之前来家里吃顿饭！”
“我记住了，书记。”
“手续方面，省委组织部会跟上面对接好，你安心把手头工作交接清楚，站好最后一班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