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安在处里的日常工作，算不上繁忙。
两个副处长，各自把着手里的核心业务。
每天只是安排人，把日常的会议纪要和一些无关紧要的历史卷宗，抱到陈平安办公室里给他打发时间。
而他们手上那些核心项目的材料和审批意见，总是拖到最后需要陈平安签字时，才匆匆送过去，拿给他走个流程。
陈平安没有计较这些，他每天坐在办公桌后，逐字逐句地翻阅那些历史台账。
地方上搞产业改革的门道，他比谁都清楚。
这些看似过了保质期的总结报告里，藏着各省市最真实的工业数据和发展路径。
透过这些干巴巴的数据，他将国内各行业的区域分布，特别是产能过剩的重灾区，在脑海中一点点拼凑完整。
尤其对辽省抚城周边的钢铁与煤炭联合企业，他看得格外仔细。
而两个副处长送来的材料，他更是会抓住机会，每一份都要仔细浏览。
这些材料里，每一页都是工业领域最核心的运行密码，能帮他快速建立对产业全局的闭环认知。
......
周五下午临近下班，陈平安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响了起来。
手机屏幕上显示是丁荣华的号码。
“陈大处长，下班没？”电话那头传来丁荣华戏谑的声音，“我在你们大院东门外，黑色奥迪。”
陈平安将看完的卷宗随手扔在办公桌上：“华姐到京城，也不提前打个招呼。”
“今天刚到，这不是刚在各部门跑了一圈，就来找你了吗？”
十分钟后，陈平安拉开丁荣华的车门。
后者笑脸盈盈地看着他：“部委的伙食比下面好的多，你长胖了。”
车子平稳起步，汇入晚高峰车流。
“融投的资金和我的前期注资已经完成交割，云溪的碳纤维项目这周要封顶了。”
丁荣华把中央扶手箱拉开，从里面掏出一盒烟扔给陈平安，“麦克那家伙固执的很，非要等全套设备进场才肯进行下一步气化合成实验。我这次进京，就是来跑设备进口的免税批文。”
陈平安靠在真皮座椅上，慢腾腾地点着烟：“这种事，安排底下的人跑就行了，你又何必亲自出马。”
“我全部身家都压进去了。”丁荣华扔给陈平安一个白眼，“这么多钱投到里面，交给谁能放心？京城的水太深，我得提前来探探路，拜拜码头。今天晚上有个局，圈子里几个有头有脸的衙内都在，你跟我一起去。”
陈平安转过头：“我一个刚上任的小处长，去凑这种热闹不合适。”
“别端着了。”丁荣华轻笑一声，“你在地方上那一套，到了京城未必行得通。发改委的处长到地方，遇到个市长、厅长都得给你面子。但在京城这个圈子里，就不一定管用了。今晚这个局，是个京圈的二代，去的人很杂，多听多看，对你以后的工作没坏处。”
陈平安没再拒绝，他确实需要了解京城资本圈的运作逻辑。
东北的重工业想要破局，单靠行政指令行不通，必须要引入外部的活水。
车子绕过二环，驶入一条幽静胡同。
胡同深处，两扇朱漆大门紧闭，门外连个招牌都没有。
只有门口站着的两名穿黑西装的安保人员，昭示着这里的不一般。
奥迪车在门前停了下来，一个安保走了过来，看了一眼奥迪车上贴着的几个通行证，转身走开。
丁荣华带着陈平安穿过前院的影壁，进入正厅。
这是一处比较宽敞的四合院。里头的装修极为考究，没有金碧辉煌的俗气，全是小叶紫檀和金丝楠木的家具，墙上挂着几幅有些来历的字画。
包间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男女都有。
做东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见丁荣华进门，起身迎了两步。
“荣华，你可是稀客。大半年没见面了。”男子笑着打趣，目光却越过丁荣华，落在了陈平安身上。
丁荣华侧开身子，介绍道：“陈总，给你引见一下。陈平安，国家发改委产业司新上任的处长。我弟弟。”
包间里的喧闹声弱了几分。
几道审视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陈平安。
二十多岁的国家部委实权处长，在这个圈子里虽然算不上顶天，但也确实少见。
更何况，能由丁荣华亲自引见，身份背景肯定不一般。
在座的都是人精，心中自然有数。
陈平安神色如常，微微点头致意。
众人落座。
与平时的饭局不同，这是一个比较松散的半自助式宴会。
长条形的饭桌上，摆着几盘主菜。
饭桌两侧的柜台上面，则一字排开着冷热拼盘、小炒、汤羹与点心，餐碟码放整齐，取用方便。
旁边还设了酒水台与饮品区，红酒、白酒、果汁、茶饮一应俱全，没有专人伺候布菜，全凭各人自取，少了几分正式场合的拘谨，多了些轻松随意。
即便如此，在场之人也都分寸有度，说话轻声，举止得体，没人随意喧哗，松散的形式之下，依旧是体制场合特有的克制与体面。
陈平安话不多，只在别人敬酒时举杯示意。
坐在陈平安斜对面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男人，穿着深灰色高领毛衣，面容有些憔悴，眼底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从进门开始，这人就一直沉默寡言，只是偶尔端起酒杯抿一口，目光却时不时地在陈平安身上打转。
趁着丁荣华和陈总聊天空档，男人端着酒杯，绕过半个桌子，拉开陈平安旁边的空椅子坐了下来。
“陈处长，久仰大名。”男人压低声音，举起酒杯。
陈平安侧过头，看着他。
“董宇。”男人自我介绍，“万泰集团，董泰是我父亲。还有我那个混蛋表弟，黄子恒......”
陈平安心头微动。
万泰集团，国内曾经排名前十的综合性民营企业，涉足地产、制造、新能源多个领域。
几年前的那次税务稽查，万泰集团因为严重的财税问题和违规资本运作被查。董事长董泰锒铛入狱，获刑七年。
还有那个对自己下黑手的黄子恒。
“董总客气。”陈平安拿起桌上的分酒器，给自己倒了一点红酒。
董宇苦笑一声：“陈处长叫我董宇就行。”
他停顿了一下，一脸的真切：“陈处长在云溪市做的事，我了解过。融投的百亿入局，湘菱集团的特钢转型，全是你一手操盘。今天来凑这个局，就是听说丁总会带你过来。我想厚着脸皮请陈处长，给万泰指条明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