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的暖气开得很足。宴会上的人，各自端着酒杯，三三两两凑在一起。
丁荣华把陈平安扔在一边，凑在几个人中间，聊着些什么。
陈平安有种昏昏欲睡的感觉。
董宇的话却让他清醒了不少。
万泰集团是个烂摊子。
董泰入狱后，地方政府为了保交楼和稳就业，强行派驻了工作组，但也只是维持最低限度的运转。
圈内人都知道，万泰的事，偷税漏税只是表面，背后牵扯的绝不仅仅是几个人的利益。
陈平安把酒杯放在桌面上，杯底和玻璃转盘碰出轻微的声响。
“董总太高看我了。”陈平安语气平淡，“发改委产业司负责的是宏观产业政策指导和重大项目立项核准。万泰集团业务主要集中在房地产和文旅。和我的专业不对口。”
董宇双手交握，不知为何，平日和省部级官员打惯交道的他，今天在陈平安面前却显得格外的拘谨。
他知道陈平安会推脱，换做任何一个体制内的官员，面对一个有政治污点的企业，第一反应绝对是撇清关系。
“陈处长，万泰的地产板块确实救不活了，我也不打算救。”董宇压低了声音，语速加快，“我准备把地产全部剥离。”
陈平安没接话，等着他的下文。
董宇凑近了一些，“万泰集团在我父亲手里时，发展太快，经营业务比较驳杂。我接手的这些年，已经将一些跟不上时代的落后产业进行了剥离。现在集团的主要业务，集中在文旅板块。”
陈平安抬头看了董宇一眼。
这位少东家比那个黄子恒不知道强了多少倍。
在家族企业大厦将倾之际，他没有选择转移资产跑路，而是果断壮士断腕，从底层开始一步步整合，伺机寻求翻盘的机会。
“陈处长，我知道您的能量。现在的万泰集团，根本入不了您的法眼。您在部委待不了多久，迟早有一天是要放出去的。到了地方上，总要有个替您蹚道的不是吗？只要您愿意伸伸手，我董宇、万泰集团，愿意当您的马前卒，供您差遣。”
多年前万泰事发，以前围着万泰集团转的人都避而远之。
但董家多年经营，积累的人脉不少。
虽然大厦将倾，愿意伸手相助的人不多，还是有人明里暗里给董宇透了些消息。
黄子恒在湘省对陈平安的所作所为，虽然只是整个事件的引子，也从侧面反映出陈平安在诸多大佬眼里的地位。
万泰走到这一步，关键在于政治站位。
而恰恰也是这个政治站位，只要有大佬愿意替万泰发个声，一切都可以改写。
董宇认定，陈平安会是改写万泰命运的关键。
在听完董宇的陈述后，陈平安脑海中迅速闪过辽省产业改革的布局。
近几年，中央振兴东北的策略中，文旅产业是很重要的一环。
而万泰在剥离不良资产重组后的资金，又可以为辽省落后的工业体系注入新鲜的血液。
这是一步险棋，陈平安需要把关键环节想清楚。
上面对万泰的态度，很重要。
所以，陈平安没有立即表态，他伸出手：“给我一张你的名片。这件事，我需要时间考虑清楚。”
董宇欣喜过望，陈平安没有直接拒绝，就有了很大的希望。
他迅速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双手颤抖着恭敬地递到陈平安面前：“陈处长，谢谢您没有拒绝我。”
陈平安伸手接了过来，轻轻笑了笑：“董总。如果我需要，万泰能整合出多少资金投到地方产业上？”
董宇迟疑了一下，面露难色：“万泰集团这些年一直都是重资产运行。地产板块剥离后，万泰的资产大部分集中在文旅项目和国内一线城市的地标商业中心。特别是经历了几年前的变故，国内大多数银行对万泰的贷款卡的很死。导致我们的现金流压力很大。目前能集中调用的，不足一百亿。”
“好。”陈平安听完，回答的很干脆，“等我消息吧。”
董宇闻言，激动万分。
他站起身，朝陈平安微微鞠了一躬，便转身离开。
丁荣华在大厅另一边，见董宇离开，慢悠悠地靠了过来。
“你跟他怎么还能聊这么久？”她有些不解，黄子恒和万泰的关系，陈平安不是不知道。
“姐，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我和董家，又没有深仇大恨。”陈平安撇嘴笑了笑。
“万泰前几年那件事，到底是什么原因？不可能仅仅是因为黄子恒暗算我吧？”
丁荣华摇了摇头，“具体我也不清楚。听说好像是董泰抵押了大量地产项目，从银行拿了几百亿资金要去东南亚搞项目，惹怒了高层。”
陈平安闻言，不再追问。涉及到高层的决策，丁荣华这里，应该是问不出什么。
想要知道高层的态度，还是得去趟沈老爷子那里。第二天上午，陈平安早早去了处里，跟两个副处长打了声招呼，又去周明海那里请了个假。
丁荣华开车，把他送到了沈家大院。
沈老爷子早已在客厅等候，手里捏着半盏热茶，见陈平安进来，只微微抬了抬眼。
“来了。”
“爷爷。” 陈平安在侧面沙发上规规矩矩坐下。
老爷子放下茶杯，目光落在他脸上，慢悠悠开口：“你在电话里说昨天跟董家那小子见了面？”
“是，丁家姐姐带我去圈子里见见世面，碰到了董宇。”
“董泰当年的事，定性很清楚，不是简单的偷税漏税，他触碰到上面的底线。”
陈平安眉头微蹙：“我知道不简单。所以过来想听听爷爷的意思。”
沈老爷子沉默片刻，把手里的紫砂壶放下。
“中央现在的重心是振兴东北，辽省那盘棋，你心里有数。万泰倒是可以用用。”
他顿了顿，看向陈平安：
“让他们端正姿态，沉下心来配合国家政策，好好搞经济。倒不是不可以缓和一下。”
陈平安心里那根弦松了半分。
老爷子这话，已经不是单纯表态，而是在给他指路。
沈老爷子语气淡了下来，“上面的话我去说。能不能掌控他们，你心里要有底。”
陈平安心里很是感动，老爷子已经退隐多年，现在为了他要亲自出面去斡旋。
有老爷子去找上面要态度，后面的事就好办了。
万泰这步棋，下好了，或许真能打开辽省的困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