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安没功夫插科打诨。
他走到专家组旁边：“情况有多严重？”
中科院的老教授姓程，一头花白的头发。
“这片地下采空区资料不完整。按现有裂缝走势，下面至少有两条旧巷道没有充填。地表沉降已经形成链式反应。现在气温低，白天化冻，夜里上冻，裂缝扩展会加快。要是遇到雨雪，风险更高。”
“范围有多大？”
程教授在图上画了一圈：“宿舍区、旧仓库、三号井南侧渣场，都得清空。保守估计，一平方公里内不能留人。”
宋明听得头皮发麻：“一平方公里？那就不止这二十七户，旁边还有临时的小市场。”
陈平安看了一眼远处。
小市场就在矿区公路边，卖菜、修车、饭馆，乱糟糟一片。
“全部转移。”
宋明连忙上前提醒道：“陈处，应急厅的人还没到。正式避险范围没划下来，我们这么兴师动众，万一出了岔子......”
“人命高于一切，有什么后果我担着！”陈平安瞪了宋明一眼，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想后果。
见到陈平安这架势，宋明赶紧闭上嘴，带着管委会的几个办事人员，去市场协调转移。
沈婕纾看了一眼正慢慢开过来了两辆小巴，从衣兜里摸出手机：“我让万泰安保和长林那边的施工队调车过来。靠这几辆车，得撤到猴年马月去。”
陈平安点点头：“要快。”
下午四点，转移范围扩大到整个三号井南片区。
这下，矿区里炸了锅。
小市场商户不愿走，维修点老板抱着柴油桶不撒手，几个饭馆老板娘站在门口骂街，说政府折腾人，耽误生意。
当地干部一个个躲在后面。
陈平安站在市场入口，拿着扩音器。
“所有人听清楚。今天是紧急避险，不是拆迁。每家每户登记财物，现场拍照封存。谁损失多少，后面按程序核算。现在不走，出了事，谁都担不起。”
一个饭馆老板娘叉着腰：“你说赔就赔？你姓什么？我锅里还有半锅鸡！”
沈婕纾从旁边走过去，伸手往饭馆里一指：“锅端走，鸡带走，灶关火。你人不走，我让人把你连锅抬走。”
老板娘愣了一下：“你谁啊？”
“你不需要认识我。”沈婕纾说，“我现在脾气不好。”
徐忠已经带人进去关煤气。
老板娘急得跺脚，最后抱着一盆炖鸡上了车。
她坐在中巴车门口还在骂：“当官的缺德，鸡都没炖烂！”
车里一群转移的老人笑了起来。
紧张的现场，气氛活跃了起来。
临近傍晚，应急管理厅的工作组赶到。带队的是一个副厅长，到了现场先看处置记录，看到陈平安已经把一平方公里范围内人员转移了七成，表情有点复杂。
“陈处长，你们动作够快。”
陈平安也没绕弯子：“风险比我们预估的高。程教授建议清空，我先执行。手续后补，责任我担。”
副厅长看向头发花白的程教授，后者指着测绘图：“不转移要出大事。”
这句话比任何文件都有用。
应急厅工作组立即接管现场，划定警戒范围，消防、公安、医疗各部门，在孔熙的协调下，也配合应急厅的布置，陆续进入。
矿区管委会的人终于忙了起来，一个个拿着对讲机来回跑，比上午勤快多了。
晚上九点，最后一批住户被转移出来。
陈平安站在三号井外的土坡上，看着远处宿舍区的灯一盏盏灭掉。
宋明拿着名单跑来：“陈处，南片区登记转移四百三十二人。还有两个维修点老板说要回去拿工具，被安保拦住了。”
“看住了，警戒解除前谁都不能进。”
“明白。”
话音刚落，脚下传来很轻的震动。
起初只是细碎的响，像远处有重车经过。几秒后，三号井方向传来连续的断裂声。
旧宿舍后方的地面先塌下去一块，尘土喷起，紧接着小市场南侧路面裂开，路灯一根接一根歪倒。
有人在警戒线外喊了一声。
“塌了！”
现场所有人往后退。
陈平安转身大喊：“清点人数！医疗组前移！消防不要进塌陷边缘！”
一辆还没撤出的登记车停在旧仓库旁边，车上有两名矿区工作人员，司机刚才去拿表格，耽误了几分钟。
塌陷带沿着仓库侧墙延伸过去，车身一半已经陷进泥土里。
徐忠看见情况，拔腿就冲。
陈平安拦了一下没拦住，只能跟上。
“老徐，绳子！”
陈斌从车里拖出救援绳，甩给徐忠。
塌陷边缘还在掉土。旧仓库的墙体开裂，砖块往下掉。车里两个人吓得不敢动，司机卡在驾驶位，另一个工作人员趴在后座喊救命。
消防还在路上，最近的救援人员隔着警戒带过不来。
陈平安踩着碎石靠近车尾，刚把绳子套在后车门把手上，脚下土层又陷了一截。
他抓住车门，膝盖撞在石块上，疼得眼前发白。
“老板，回来！”陈斌在后面吼了一声。
“先拉人！”
陈平安打开后门，把后座那人拽出来，推给徐忠。徐忠拖着人往外滚，陈斌和两个安保合力拉绳。
驾驶位司机被方向盘卡住，安全带已经完全变形。
陈平安伸手解不开，只能从腰间抽出折叠刀割安全带。
刀口刚划开，旧仓库侧墙塌下一大片，砖块砸在车顶，车身往坑里滑了半米。
“快！”
司机被拖出来的一刻，车头整个扎进塌坑。
陈平安抱着司机，脚下踩空，整个人往下坠。
徐忠扑过去抓住他的胳膊，陈斌和身后几个人紧紧拽着安全绳。
几人连拖带拽，把陈平安和司机从塌陷边缘拖了回来。
陈平安刚被徐忠扶起来，还没来得及拍身上的灰尘，一块断裂的混凝土板从身后的仓库房顶滑了下来，正好砸在他背后。
他闷哼一声，倒在地上。
沈婕纾笑跑过来，脸色惨白：“平安！”
陈平安想抬手，没抬起来。
他看见远处尘土里，原来的宿舍区已经低了一大片。
若是人没转走，今夜矿区会变成什么样，没人敢往下想。
耳边人声杂乱。
陈平安眼前一阵发黑，最后听见的是沈婕纾带着哭腔的喊声。
他蠕动着嘴唇，想说些什么。
话还没出口，人已经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