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人民医院急诊楼门口，人头攒动。
徐忠把车停稳，没等陈平安开口，已经下车去推轮椅。
这还是陈平安受伤时用过的，一直没从车上拿下去。
张丹有些虚弱，嘴上却有些不满：“我能走，又不是腿断了。”
陈平安弯腰把她从车里扶出来，手掌碰到她后背，隔着羽绒服都觉得烫。
“少废话。”陈平安脸色不太好，“你现在这温度，能把鸡蛋煎熟。”
张丹瞪了他一眼，声音却有些虚：“你才煎鸡蛋。”
徐忠推着轮椅跑过来，张丹还想抗议，被陈平安直接按了上去。
急诊大厅里人不少。东北冬天，发烧咳嗽的、摔伤的、喝多了躺椅子上的，一抓一大把。
一个大爷裹着军大衣，手里拿着挂号单，正冲窗口喊：“我这都快咳出肺了，还得排队？”
护士抬头看了一眼：“大爷，您骂人嗓门这么亮，肺暂时还在。”
旁边几个人没忍住笑了。
陈平安没那个心情，阴着脸推着张丹直接去了分诊台。
护士看了张丹一眼，赶紧拿体温枪测了一下，眉头立刻皱起来：“三十九度五，脸上皮疹？有过敏史吗？”
张丹小声说：“以前也会过敏，吃点药就好了。”
护士没再多问，直接对着窗口喊了一嗓子：“内科急诊号。先给她出了，快点。”
陈平安拿上号推着张丹来到急诊室，门上贴着医生的名牌：胡志敏。
急诊医生四十来岁，戴着眼镜，看起来很疲惫。
桌上放着半杯冷掉的茶，旁边还摞着几张病历。
“发烧多久？皮疹多久？有没有吃过什么药？呼吸困难吗？”
张丹靠在椅背上，声音轻了不少：“今天下午开始不舒服，晚上发烧。脸上的红疹以前也有，最近严重了点。吃了点感冒药，还没来得及吃脱敏药。”
陈平安补了一句：“这几年脸上经常起红疹，晒太阳以后有时候更明显。感冒发烧也不容易好。”
胡医生手里的笔停了一下，抬头看了陈平安一眼，又看张丹脸上的红斑。
张丹左脸的红疹已经连成一片，从鼻梁旁边往脸颊扩。
在灯光的照射下，红得不太正常，不像普通荨麻疹那种一块一块浮起来的样子。
其中一块横跨鼻梁，十分明显。
胡医生先开了退热、抗过敏和补液：“先去输液室，观察一下。”
旁边一个年轻实习医生一直盯着张丹脸看，嘴唇蠕动了几下，小声在胡医生身边说道：“老师，这个病人的脸色有点不对。我怎么感觉像我这两天在书上看过的病例。”
胡医生转过头看向他：“什么病例？”
实习医生被问得有点虚，但还是硬着头皮说：“风湿免疫那本。面部红斑，发热，感染后加重……我怕不是单纯过敏。”
胡医生没有说话，起身走到张丹面前，仔细看了看她脸上的红斑，又翻了翻眼睑，看了下口腔。
“有没有关节疼？最近掉头发多不多？”
张丹愣了一下：“关节偶尔疼，我以为是累的。掉头发......好像是多一点。”
陈平安心里那根弦一下绷住了。
胡医生重新坐回去，又开了一张单子：“抽血，尿检，加急。血常规、肝肾功能、尿蛋白、补体、抗核抗体先查。能做多少先做多少。”
陈平安接过单子看了下：“医生，这是什么情况？”
胡医生没有直接回答，只说：“先排查一下其他原因。有些病早期容易被当成过敏和感冒，不能只按表面处理。”
这话说得很官方，但陈平安听得很不舒服。
不是因为医生卖关子，突然加了这么多项检查，难免会引起一些猜测。
张丹靠在轮椅，不停嘟囔：“我就说回家吃药就行，你非要折腾。”
陈平安蹲在她面前，帮她把羽绒服拢了拢：“听医生的。排查一下总是好的。”
徐忠拿着单子，跑到窗口缴费。
陈平安推着轮椅往化验室方向走去。
抽血窗口还排着几个人，前面一个小伙子看了一眼坐在轮椅上的张丹，主动往旁边让了半步：“哥，你们先来吧。”
陈平安点了点头：“谢谢。”
抽完血，尿检留样，张丹被送进输液室。
输液室暖气开得很足，张丹靠在椅子上，皱着鼻子。空气中弥漫的消毒水的味道，让她一阵反胃。
陈平安坐在旁边，紧紧握着她的手，脸色有些难看。
张丹看着他：“你是不是吓着了？”
陈平安低头看着输液管里一滴一滴往下落的药液，声音有些轻：“有点。”
张丹伸出另一只手，摸了摸他的脸：“我没那么娇气。”
陈平安挤出一丝很勉强的笑容：“从来都是你到医院陪我。这次换我陪你了。”
“你还好意思说。这么大人了，动不动就受伤。”张丹突然想起陈平安还没痊愈，“要不你先回去休息？你还带着伤。”
“什么话！”陈平安瞪了她一眼。
他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转着，之前张丹脸上偶尔起红疹，他确实没太当回事。
她自己也总说是过敏。
再加上这么多年工作一直很忙，东跑西跑，谁也没揪着这事去大医院查。
现在想想，真他x离谱。
陈平安心里一阵烦躁。
胡医生走过来，手里拿着病历夹：“先输着，化验结果出来前不要离开医院。”
陈平安抬头：“医生，您刚才说的其他原因，到底是什么？”
胡医生看了一眼张丹，又看陈平安：“现在说这个不负责。等结果。”
陈平安没再追问，只点了点头。
胡医生转身要走，那个实习医生跟在后面，低声说：“老师，我还是觉得像系统性红斑狼疮急性发作。”
声音不大，可身后的张丹几人都听见了。
她扭头看陈平安，眼神有点懵：“什么狼？”
陈平安强行扯出一点笑：“皮肤病，没事。”
可张丹不傻，红斑狼疮是什么病她不了解，却知道没陈平安说的那么简单。
她盯着陈平安看了几秒，忽然轻声说：“平安，我有点怕。”
陈平安紧紧握着她的手，低声说：“别怕，有我呢。”
随着时间推移，张丹的情况越来越不对劲。
一开始只是说冷。
陈平安以为是冰冷的药液进入身体，让她不适应，于是起身找护士要了条毯子。
刚把毯子给她盖上，抬头的瞬间发现她的嘴唇颜色有些发紫，呼吸也变得粗重。
张丹靠在椅子上，胸口起伏得很明显，手指抓着陈平安的袖口：“平安……我喘不上气。”
陈平安脸色大变，猛地站起来：“护士！”
输液室护士跑过来，看了张丹一眼，直接按呼叫铃：“胡医生，这边有个病人情况不对！”
胡医生几乎是小跑着过来的，后面跟着那个实习医生。
张丹脸上的红疹已经往脖子下面蔓延，皮肤烫得吓人，嘴唇发紫，整个人像被高烧烧得没了力气。
胡医生伸手摸了脉，又听了肺部：“氧饱和多少？”
护士夹上指夹：“八十七，八十六……还在掉。”
“上氧！”胡医生语气一下变了，“推抢救室，快。”
陈平安跟着推床往抢救室走。
徐忠从外面买水回来，看到这场面，水瓶差点掉地上：“老板，这是怎么了？”
陈平安脸色阴沉，没有说话，他看着张丹被推进抢救室。护士挡在身前，“家属外面等。”
门合上那一下，他站在原地，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里面很快传来医生护士的声音。
“吸氧流量调高。”
“体温四十度一。”
“皮疹加重。”
“抽血结果催一下。”
陈平安靠在墙边，慢慢吐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