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夜饭终究没能吃完。
陈平安抱着那件黑色羽绒服，蹲在客厅门口哭得歇斯底里。
屋里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锅里的汤还在咕嘟，热气往上冒，窗外有零星鞭炮声响起，本该是团圆时候，可这栋新别墅里，压着一层散不开的悲伤。
张丹坐在轮椅上，手指抓着扶手，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她看着那张纸条。
秦香的字，她认得。
“平安，奉城的冬天冷，给你买了件羽绒服。别总穿那件旧大衣，不好看！——姐字。”
张丹盯着最后两个字，眼睛一点点红了。
她不是傻子。
从陈平安回奉城开始，所有人都躲着她说话。
徐忠说秦香断了几根肋骨，在云溪医院住着。可她给秦香发了那么多消息，电话打过去永远没人接。
她早就有过怀疑，只是不敢问。
今年过年，没有秦香。
以后也没有了。
张丹胸口像被人攥住，呼吸一下比一下急。
她努力想站起来，却只觉得天旋地转。陈慧贞最先发现不对，赶紧扶住她：“丹丹，你怎么了？”
张丹嘴唇动了动，声音发颤：“妈，秦香姐……是不是没了？”
屋里所有人都僵住。
陈平安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
他看见张丹那张白得吓人的脸，心猛地往下一沉。
“丹丹。”
张丹看着他，眼泪滑下来：“你们都在骗我。”
陈平安站起身，想过去扶她。
张丹却突然捂住胸口，身体往前一栽，一口血喷了出来。
鲜红的血溅在她胸前的毛毯上，也溅在地板上。
“丹丹！”
陈平安冲过去，一把扶住她。
张丹的头软软垂下去，眼睛闭上，整个人没了反应。
屋里乱成一团。
杜鹃冲过来，直接跪在轮椅旁，掰开张丹眼皮看了看，又摸颈动脉，脸色大变：“送医院！快！”
徐忠已经往外跑，车钥匙在手里响了一下。
陈平安抱起张丹，右手石膏撞在轮椅边上，他像没感觉，咬着牙往门外冲。
张卫东站在原地，身体晃了一下，陈慧贞扶住他，自己也哭得站不稳。
邓振华脸色铁青，转身吩咐邓泽：“通知省人民医院，专家组全部到位。让院长在急诊等。”
邓泽赶紧抓起电话，先给柳青打了过去。
顾清影扶着陈慧贞，声音很轻，却很稳：“先去医院，别乱。丹丹会撑过去。”
陈青山坐在主位上，手里还握着筷子。老人看着门外，脸上没有多少表情，可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全是心痛。
邓老爷子低声说：“老陈，走吧。”
陈青山放下筷子，拄着拐站起来：“走。”
车队一路往省人民医院赶。
陈平安坐在后排，抱着张丹。她的嘴角还有血，陈平安用袖子擦，却越擦越红。
“丹丹，你醒醒。”
徐忠握着方向盘，脚都快踩进油箱里。
到医院时，急诊门口已经站了一群医生护士。
担架车推过来，陈平安把张丹放上去。
医生一边检查一边推车：“血压低，意识丧失！”
急诊门关上。
陈平安站在门外，身上的血没来得及擦。那是张丹的血。
几天前，他站在云溪医院手术室外，等秦香。
现在，他又站在奉城医院急诊外，等张丹。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缝里全是血。
这世道真他妈会折磨人。
邓振华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平安，撑住。”
陈平安没有说话。
张卫东扶着墙，脸色灰败。陈慧贞坐在椅子上，双手合在胸前，一直念着菩萨保佑。
顾盼站在一旁，眼睛红得厉害，想靠近陈平安，又怕自己忍不住哭出来。
半个小时后，急诊科主任出来：“病人情况很危险，要转IcU。初步判断，强烈刺激引发免疫系统反应，可能波及中枢神经。后续要做进一步检查。”
“什么意思？”张卫东声音发颤。
主任看了看众人，最后目光落在邓振华身上：“狼疮脑病的可能性很高。”
这几个字砸下来，所有人都没了声。
杜鹃脸色也白了。
狼疮脑病。
对于张丹现在的身体，简直雪上加霜。
陈平安问：“能救吗？”
主任没有立刻答。
陈平安盯着他：“我问你，能不能救。”
主任叹了口气：“我们会尽全力。但要做好长期昏迷的准备，甚至......”
后面的话，他没说完。
陈平安点点头：“救。用最好的药，最好的设备，所有专家都请来。钱不是问题。”
主任点头：“已经联系了。”
张丹被推进IcU。
陈平安隔着玻璃，看着病床上的张丹。
她身上接满管子，监护仪上的数字一跳一跳。那种跳动，像一根细线，把她和这个世界还勉强拴着。
后半夜，沈老爷子亲自协调请来的京城专家组连夜确定治疗方案。
大剂量激素冲击，免疫抑制，血浆置换，镇静控制。
张丹的病危通知书一张接一张递出来。
陈平安一张一张签。
天亮时，张丹生命体征勉强稳住。
主任摘下口罩，满脸疲惫：“先过了第一关。但脑部受累很重，什么时候醒，能不能醒，不好判断。”
陈平安站了一夜，腿有些僵。他听完，只问：“我能进去看她吗？”
“只能短时间探视。”
陈平安换了无菌服，进了IcU。
张丹闭着眼，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陈平安坐在床边，隔着手套握住她的手。
“丹丹，姐走了，我没护住她。”
“你别吓我。”
“爷爷年纪大了，爸妈也受不住。你要是再睡下去，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监护仪滴滴响着。
张丹没有半点反应。
陈平安低下头，把额头贴在她手背上。
门外，顾盼隔着玻璃看着这一幕，眼泪无声往下掉。
邓振华也看见了。
他站在走廊里，脸色很难看。
柳青低声问：“书记，科协那边的任命……”
邓振华摆了摆手：“照常办。让他先离开一线。”
柳青点头。
邓振华看着IcU里的陈平安，心里叹了一声。
这个年轻人，再让他往前冲，恐怕真要碎了。
而辽省的棋，还得有人下。
只是这一回，不能再把他当刀用了。
至少，眼下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