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西区老干局的位置很偏。
妥妥实打实的冷衙门，在区委一众职能部门里存在感极低。
老干部局长胡永年满头大汗地跑下楼。他在老干局这么些年，极少有书记亲自过来调研的。
平时的慰问活动，区里的领导们也大多是走走过场。
“小胡，新书记来了？好好拍拍马屁。”
“对啊小胡，弄点钱回来，把我们这活动中心的条件也改善改善。”
“拖了快一年的医药费，你跟书记好好反映反映。”
胡永年赶紧冲着老同志们点头：
“各位老领导，陈书记刚到，先让书记进去坐下。”
一个白发老人用拐杖敲了敲地：“坐什么坐？我们坐了十几年，坐出什么来了？”
陈平安停下脚步，笑呵呵地看向老人：“您怎么称呼？”
老人挺了挺腰：“我叫曹德全。”
胡永年在一旁补充：“这是老轴承厂的书记。”
“曹书记。”陈平安点头，“您先说。”
胡永年脸都白了，平日里这些人在他面前发发牢骚，抱怨几句，甚至还骂骂娘。自己忍忍也就过去了。
可今天新书记第一次来，这些老家伙们积攒了一肚子的火，没一个是省油的灯。
要是把书记给惹着了，那自己这个局长也不用干了。
虽然老干局是个清水衙门，可好歹也算是个一把手不是。
曹德全声音很大：“我们这些老厂干部、老工人，都是从铁西最红火的时候干过来的。那时候厂子给国家交税，给区里修路、盖楼。现在我们老了，厂子也没了，还有没有人管我们。”
旁边老人跟着喊：“看个病报销都要拖大半年。这么下去，药都快吃不起了。”
“老活动中心漏雨，这么久了也没人来修。”
袁子强站在一旁，拿着本子飞快记录。
陈平安没有急着进楼，就站在院门口听。
半小时后，老人们的声音稀疏了些。
陈平安看向胡永年：“有茶吗？”
胡永年一怔：“有，有。”
“那就搬个桌子，给老同志们泡好茶，就在院里谈谈心。”
胡永年忙道：“书记，会议室已经准备好了。”
陈平安看着他：“不用，就这里挺好。敞亮。”
胡永年不敢再说，赶紧安排人搬桌椅。
不多时，院里摆起几张旧木桌。茶杯都是搪瓷杯，有的杯沿磕了口。老干局几个年轻干部忙着倒水，神情慌乱。
陈平安率先坐了下来，袁子强坐在旁边，摊开笔记本。
“今天不讲套话。”陈平安指了指袁子强，“各位老同志提的问题，袁主任每一条都会记下来。”
曹德全哼了一声：“以前也有人这么记。”
陈平安道：“以前怎么记，先不提了。从今天起，所有记录下来的问题，我每个月过来给同志们汇报处理情况。没有按时妥善处理的，你们到时再骂人。”
胡永年赶紧上前：“书记，局里人手少，经费也紧……”
陈平安看了他一眼：“胡局长。这些老同志们，为铁西几乎奉献了一生，退休了还不能过几天舒心日子，你这个局长当的很不称职。”
胡永年脸一僵，有些局促地站在原地搓着手，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袁子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记。
陈平安翻开老干局递来的材料。
“老干部活动场所设施陈旧，需适当改善。”
“部分退休职工反映医保衔接存在历史问题。”
“个别家属区基础设施老化。”
陈平安把材料放到桌上：“这份是谁写的？”
胡永年额头冒汗：“办公室整理的。”
“写得不错。”陈平安说道，“看完这份材料，我还以为铁西老同志生活安稳，只差几把椅子。”
院里几个老人忍不住笑了一声。
胡永年低头：“书记，是我们工作不细。”
陈平安看向曹德全：“曹书记，您刚才提到医药费断档。具体是哪一年开始？”
曹德全从包里拿出一沓资料：“之前厂子改制，厂办医院剥离。紧接着职工医保并轨，退休人员补充医疗没人接管。一直拖到现在。”
袁子强听得直皱眉。
历史遗留问题，最麻烦。
陈平安问胡永年：“区里有没有专门台账？”
“有一部分。”胡永年低声说，“不过材料分散，有些在工信局，有些在国资办，还有些在城投。”
“今天下午，把工信局、国资办、医保局、财政局还有街道的人，全叫来。”陈平安说道，“就在老干局开会。”
胡永年忙点头。
一个老太太忽然开口：“陈书记，会开了有什么用？这样的会开了无数次了，哪次真正解决落实了？”
陈平安看着她：“怎么称呼您？”
胡永年凑上前，小声说到：“这位是原妇联主任，梁主任。”
陈平安站了起来，走到梁主任身边，低头看着这位满头白发的老太太，轻声说：“梁主任......我叫您梁姨吧。梁姨，今天大家都在现场。我陈平安一口唾沫一个钉。不解决退休干部们的问题。我把办公室搬老干局来。”
这句话，顿时让现场鸦雀无声。
陈平安态度诚恳，也不像之前那些走过场的领导们。
他能踏踏实实坐在院子里和这些退休老干部对话，本身就很让他们触动。
陈平安继续道：“铁西的今天，是你们当年一锤一铆干出来的。我们不能吃水忘了挖井人。”
曹德全盯着他看了半天：“陈书记，你跟别人还真不太一样。”
陈平安笑了一下：“有啥不一样的。在坐的都是我的长辈。我得管你们叫声叔叔阿姨。”
曹德全一屁股坐到位置上，没有再说话。
上午的调研，陈平安本来计划一个半小时，结果一直开到中午。
老干局食堂准备了饭菜。胡永年请陈平安去小餐厅。
陈平安摆手：“就在食堂吃。”
食堂里，几张圆桌，菜很简单。土豆丝，白菜炖豆腐，鸡蛋汤。
陈平安冷冷地扫了一眼桌面，没有说话。
端起碗，大口吃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