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平安掛了陳林的電話，手里的煙燒了大半截都沒抽。
沈瀅從廚房端了杯水過來，看見陳平安歪在沙發上發呆，嘴角動了動，沒吱聲。
陳林剛才最後那句話，一直在陳平安腦子里來回轉。
銀行授信放款要兩三個月。
加上之前被卡的時間，遼東新材料的資金窟窿就得干晾著大半年。
設備采購要錢，原材料儲備要錢，麥克那邊的中試放大更是個燒錢的黑洞。
陳平安把煙頭按進煙灰缸里，眼楮盯著天花板。
銀行授信。催化劑代理權。收購雲溪新材料。
這三件事單獨拎出來看，每一件都沒什麼大毛病。
陳平安猛地坐直了。
他媽的。
他一直把這三件事當成三條獨立的攻擊線來應對，可孟辛根本不是在搞三路進攻。
他只有一個目的。
拖慢遼東新材料的建設進度。
銀行授信遲遲不批，資金鏈緊繃，工程進度自然跟著放慢。
可問題是，拖有什麼用？
遼東新材料是國家級重點項目，就算慢幾個月，早晚也能投產。孟辛又不傻，他不可能看不明白這點。
他從煙盒里又抽出一根煙，沒有點燃，拿在手里反復揉捻。
“不對勁。”陳平安皺著眉低聲自言自語。
如果只是技術層面的博弈，孟辛沒必要搞這麼大的動靜。這三條線綜合下來，付出的代價不小。
不光是資金成本，想必動用的人脈也不少。
陳平安想來想去，始終覺得中間缺了一塊拼圖。
他能看到孟辛在做什麼，但看不透這個人最終要什麼。
天色一點一點暗了下來。
院子里的燈自動亮了，保姆把飯菜端上了餐桌，沈瀅推著老爺子從客廳到餐廳，路過坐在沙發上的陳平安，他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沈瀅略微有些不滿，剛要走過去叫他，被身後的聲音攔住了。
“別去打擾他，他在想事情。”
沈老爺子坐在輪椅上，聲音不大，但語氣很篤定。
沈瀅回頭看了爺爺一眼，嘴里忍不住嘀咕︰“坐了兩個多小時了，魔怔了吧。”
沈老爺子閉著眼，抬手晃了晃︰“多想想是好事。你要有平安這孩子一般的沉穩勁兒，哪用爺爺天天為你操心。”
沈瀅撇了撇嘴，靠在門框上，遠遠看著客廳里那個一動不動的身影。
過了許久，陳平安才從沙發上站起來。
他沒有去吃飯，先把手機拿起來，給許明哲撥了過去。
電話很快接通。許明哲那邊有點吵。
“明哲，有個事，拜托你盯緊。”
“你說。”許明哲找了個安靜的地方。
“雲溪新材料公司的收購。我總覺得有些不尋常的味道，但是又摸不透他們要干什麼。你幫我留意下石化行業內的動向，不限于雲溪這邊。”
許明哲很爽快地答應︰“就這點事？你放心，從我手里過的都是最新動態，隨時跟你保持溝通。”
陳平安揉了揉發僵的脖子，“那就拜托你了，我明天回遼省，等你有空了過來轉一圈。”
掛了電話，陳平安走到餐桌邊，沈瀅和老爺子已經用完餐，坐在餐桌邊靜靜等著他。
沈瀅一臉的譏諷︰“陳大書記終于想起來要吃飯了？”
陳平安沒搭理她，看著一旁有些困意的老爺子，輕輕說道︰“爺爺，我明天回奉城。”
沈老爺子眯著眼，看了陳平安一會兒︰“想明白了？”
陳平安搖了搖頭︰“沒全想明白。回去跟姑姑踫個頭，請教下。”
沈老爺子“嗯”了一聲，閉上眼︰“想不明白就不要硬想。”
陳平安愣了一下，盯著老爺子看了幾秒，才點了點頭。
次日一早，陳平安坐最早的航班回了奉城。
到了鐵西區委辦公室，和袁子強做了簡單的交待後，便去了長林基地。
車上，陳平安給沈婕紓打了個電話︰“姑姑，我到奉城了，半小時後到基地，把董宇和丁榮華都叫上，踫個頭。”
沈婕紓沒料到他回來得這麼快︰“不是說休一個星期嗎？”
“休夠了。有些事想當面和你們交流下。”
到了長林基地，陳平安把京城的信息捋了一遍，也包括他自己的一些想法。
董宇听完，臉色有些不好看。
丁榮華緩緩開口說道︰“我前兩天剛收到消息，雲溪新材料內部換了一批管理層，原來融投那邊的人基本清退了。新進來的團隊據說是浙省過去的。”
沈婕紓冷笑道︰“這就對上了，雲溪新材料就是他們買的殼，圖的就是核心技術包。”
麥克坐在一旁，推了推眼鏡，技術上的事他是權威︰“雲溪新材料手里的授權包，我檢查過合同條款。技術應用範圍寫的是煤基化工新材料領域，定義很窄。如果他們要用到石化領域，從法律上講是違約的。”
陳平安盯著麥克︰“如果他們不走違約這條路呢？如果他們從源頭上把技術的分類重新定義呢？”
麥克愣了一下，臉色變了。
陳平安繼續說︰“你的碳縴維前驅體技術，核心工藝路線是什麼？”
麥克想了想︰“以煤基瀝青為原料的聚合路線。但這條路線的底層反應機理，和石油基路線差異不大。如果有人把原料端做替換，工藝參數做微調，理論上......很快就可以嫁接到石油化工體系里的。”
會議室安靜了兩秒。
沈婕紓看著陳平安︰“你是說，孟辛想偷換概念，把麥克的專利技術裝進石化體系里？”
“我不確定。”陳平安靠在椅背上，“但防人之心不可無。催化劑的研發進度怎麼樣了？”
麥克的表情終于松快了一些︰“中試裝置已經跑了三個批次，數據穩定。如果順利的話，再有三個月就能轉入工業化側線試驗。”
“三個月太長了。”陳平安看著麥克，“能不能壓縮？”
麥克皺著眉想了一會兒︰“如果增加試驗頻次，全天候運轉的話......兩個半月。但設備的損耗會加大。”
“如果只是設備損耗，那就不算困難。”陳平安轉頭看向董宇，“遼東項目的施工進度能不能再加快？”
董宇苦笑了一下︰“陳書記，工程隊已經在三班倒了。但主體車間的鋼結構還差一部分沒到位，設備廠家那邊催了好幾回了。”
“所有的環節都要加快，哪怕是增加一定的成本”陳平安的聲音不大，但格外的嚴肅。
“你到底在擔心什麼？”丁榮華有些不解。
陳平安站起身，看了一眼屋內的眾人，緩緩說道︰“孟辛通過各種手段，來拖延遼東項目的進展。如果僅僅是拖時間，完全沒有必要。”
“他通過雲溪新材料的殼，打通了石化新材料的技術壁壘。手里的催化劑經銷權，根本形成不了壟斷，說白了也是拖延時間。等到他的石化產品搶佔絕大部分市場。再用催化劑來和遼東新材料談判。到時候，遼東項目就算順利投產，也只是個笑話。”
“這個讓遼省備受高層關注的項目，最後只能草草收場，等著被他們兼並，否則就可能血本無歸。鄧叔叔也會因為這個近乎爛尾的項目，遭人詬病。”
“這應該就是孟辛的謀劃。”
陳平安長長吐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