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進和廖東海第二天一大早就走了。
廖東海本想去陳平安說的石崖村旅游綜合體逛逛，可莊進在省城的俱樂部有點突發事件，不回去不行。
送走兩人，陳平安站在酒店門口，點了根煙。
對面就是高新區和龍岩鄉政府所在，他和秦香一起，在這里摸爬滾打了四年，從一個剛踏入社會的毛頭小子，成長為主政鄉里的書記。
其中的酸甜苦辣，只有他們自己知道。
鄉政府的這個院子，他看了好久，好幾次忍不住想進去看看自己和秦香曾經的辦公室。回頭想想還是算了，譚茹調走了，秦香一手提拔起來的劉洋現在也不知道調到了哪里。當初一起共事的老同事們，剩下的不多。自己如今這個身份，貿然闖進去，只會給地方政府平添些不必要的麻煩。
沈瀅從後面走過來，手里拎著兩杯豆漿︰“去哪？”
陳平安接過豆漿喝了一口，目光落在遠處的山脊線上，那個方向，是石崖村。
“回村里看看。”
沈瀅沒問哪個村，她知道。
鄧澤和顧盼在石崖村也待過不短的時間，听說要去石崖村，趕緊興致勃勃地附和，跑回房間換了身行動。
丁榮華倒是也要跟著陳平安，可那地方對她來說，只會讓她想起曾經不堪的自己，再加上昨天那場架打的，不小心扭了腰，索性擺了擺手，就不跟著湊熱鬧了。
沈瀅一臉嘲諷︰“老女人，這麼點小場面就把腰扭了，年紀大了不中用了吧，還不趕緊把自己嫁了算了。”
丁榮華脖子一梗︰“要你管，多操心操心你自己，老娘肯定比你先嫁！”
陳平安笑呵呵地看著倆人斗嘴，都說三個女人一台戲，以前在雲溪，沈瀅、丁榮華、秦香，三人擠在他那處小房子里，那一天天的，得有多熱鬧。
甘雲開著酒店的商務車，拉上幾人。鄭剛騎著很久沒踫過的摩托，帶著伊琳娜跟在後面，說是讓他媳婦看看風景。
袁子強留在酒店照顧秦香父母，昨天折騰了一宿，兩位老人的情緒剛穩定下來，離不開人。
從龍岩鄉到石崖村的路，比前些年寬了不少。
陳平安靠在車窗邊，看著窗外一閃而過的山和樹，有些傷感。
車開到石崖村村口，變化大得讓陳平安差點沒認出來。
村口立著一塊大石碑，上面刻著“石崖村”三個燙金大字，下面還有一行小字︰全國鄉村振興示範村。
路邊停著好幾輛外地牌照的車，看樣子是來旅游綜合體玩的游客。
甘雲把車停在村委會門口。陳平安剛推開車門，一個聲音就從不遠處炸了過來。
“陳書記？”
周海濤從村委會里跑了出來，身後跟著他媳婦和已經長成半大小子的周曉雙。
周海濤跑到陳平安面前，眼圈一下就紅了，有些不敢相信地揉了揉眼楮︰“真是你啊……你可算回來了。”
陳平安拍了拍他的後背︰“海濤，好久不見。”
周海濤抹了把臉，退後一步上下打量陳平安︰“比在石崖村那會胖了，外面的伙食就是好。”
幾人在村委會坐下。周海濤忙前忙後地張羅茶水。
這個村委會還是在陳平安手里建起來的，周海濤從老書記周清和手里接過書記的棒子，辦公室卻是陳平安原來那間。
牆上掛著村里的各種榮譽獎牌和發展規劃圖。
陳平安的目光掃了一圈，在牆角發現了一張老照片。
照片里的周清和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舊軍裝，獨眼盯著鏡頭，嘴角似乎帶著一絲笑意。照片下面壓著一塊小牌子︰原石崖村支書 周清和 1952-20xx。
陳平安看著那張照片，好半天沒出聲。
周海濤端著茶過來，順著陳平安的目光看過去，聲音一下低了下來︰“老支書前年走的，肺癌。發現的時候就是晚期了。”
“什麼時候的事？”陳平安接過茶杯，嗓子有點發緊。
“前年秋天。”周海濤在旁邊坐下，搓著手，“老爺子硬撐了兩個月，到最後瘦得就剩一把骨頭了。走的那天，全村老老少少都去送了。”
陳平安把茶杯放在桌上，站起身走到照片前面。
他伸出手，輕輕擦了擦照片上的灰。
“老支書這一輩子，沒白活。”陳平安聲音很輕。
周海濤用力點頭︰“可不是。打了仗，瞎了一只眼楮。為村里又斷了腿，後半輩子全搭在這個村里。石崖村能有今天，多虧了你和老支書。”
陳平安轉身坐回來，把話題岔開，“村里現在誰在管？”
“我。”周海濤有些不好意思，“老支書生病後，向鄉里推薦了我接班。我這水平，你也知道，也就能搞搞農家樂。大事小事全靠鄉里和上面幫襯著。”
陳平安看著他︰“你比你想的強。老支書看人從來沒走過眼。”
周海濤被這話說得眼眶又紅了一圈，趕緊站起來往外走︰“走走走，別在這兒悶著了，我帶你們轉轉。村里變化大得很，好多地方你肯定認不出來了。”
幾人跟著周海濤在村里逛了一圈。以前那條坑坑窪窪的泥巴路變成了石板路，兩邊擺著花壇。
幾家農戶把自家的房子改成了民宿，門口掛著評級的銅牌。當初陳平安一直推動的家庭式農場，在石崖村終于有了一定規模。
遠處的南山“鬼見愁”方向，旅游綜合體的標志牌老遠就能看見。
陳平安和沈瀅沿著旅游綜合體的棧道走了一段。
那塊他當年發現的“石將軍”巨石，如今被圈起來做了核心景點，周圍修了觀景台和步道。冬天游客不多，但設施保養得還不錯。
鄭剛摟著伊琳娜邊走邊吹著牛，左手叉著腰，右手朝前面畫了個弧︰“這里都是我當年一手建起來的。”
他一抬頭，看見陳平安正笑呵呵地看著他，連忙補充道︰“在平安的帶領下建的。”
沈瀅扶著欄桿，看著山谷間的雲霧，忽然來了一句︰“還記不記得那年我從省里下來，你第一次帶我過來這里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