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滢抿了口酒，继续低声说道：“那个李书尧，他家老头之前在粤省。你就是从他老头手里挖走的万泰。这小子心思很深，和他爹一样蔫坏蔫坏的，往后离他远点。”
“边上那个程成还行，他老子以前是你的顶头上司，发改委主任。”
......
沈滢把这几个衙内的情况一一给陈平安讲了一遍。
除了贺云雷，其他几个的职位都很普通，想来也是心思都不在仕途上。
陈平安对这些高官衙内，谈不上反感，但也不想刻意去亲近。
况且经过邓泽介绍后，一起到会所里来了这么久，没有一个人跟他们这些人有过任何交流。显然人家根本没瞧得上他们，陈平安更不想去热脸贴冷屁股。
各玩各的，也挺好。
倒是孟辛，贼眉鼠眼地一直往他们这边瞟。
陈平安倒是很佩服他的隐忍。吃了这么大的亏，还能面不改色地和过来给邓泽贺喜，甚至能带着笑容跟他握手打招呼。
也是个人物！
贺云雷端着酒杯，走到陈平安旁边坐了下来：“陈书记，久闻大名。您的事迹我听过不少。”
陈平安有些意外，他本想着找个空档过去和贺云雷交际一下，没想到对方主动靠了过来。
“贺市长太客气了，我正打算过去给您敬酒，正愁没有合适的机会，怕显的有些突兀，没想到您亲自过来了。”
“嗨，还叫什么市长，都被一撸到底了。”贺云雷有些沮丧。
“话不能这么说。潜龙在渊，总有一飞冲天的那一刻。贺市长年纪轻轻能走到这个高度，可不光是靠的贺家的。”
“贺家？”贺云雷撇了撇嘴，“我那个堂哥，才是根正苗红的贺家子弟。我算个什么。”
“前年在云溪，有幸和贺书记见过几次，仪表堂堂，面容和贺市长您还有几分相似。话说回来，要说根正苗红，您家先辈，是为国捐躯的。您是正儿八经的根正苗红。”
听到陈平安提起自家的先辈，贺云雷的脸上浮现一丝自豪，仅仅一瞬，又黯了下去：“可惜了。二十多岁的团长，我爷爷牺牲的时候我爹还在襁褓里。”
陈平安也是有些动容，他朝贺云雷举起酒杯：“敬先烈！”
贺云雷和陈平安聊了很久，越聊越投机，陈平安惊奇的发现，俩人对为官之道的见解不谋而合，进退取舍、立身守心的分寸全然相通。
聊到开心处，他们互留了联系方式，相约京城再叙。
......
如郑刚所愿，邓泽最后被两帮人灌的人事不省，是会所的柳老板安排人抬上车，亲自护送回去的。
陈平安倒还算清醒，徐忠先把沈滢和顾盼送到了酒店，等把他送回家时，已经是凌晨时分。
书房里的灯还亮着，陈平安疑惑地推门进去，看见张卫东坐在书桌前，屋里烟雾缭绕。
因为张丹生病，张卫东已经戒烟一年多了。看见这副场景，陈平安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回来啦？”张卫东的声音有些低沉。
“嗯。”陈平安走到张卫东旁边，“爸，都这么晚了，怎么还不休息？”
张卫东没有回答，从烟盒里抽出来一支烟，递给陈平安。
“德国新研制出一种靶向药，针对丹丹的这种症状，临床效果不错。”
“真的？”陈平安喜出望外，国内的各大专家他都托人访遍了，给出的意见都是保守治疗，终身吃药。这种病没想到在国外有了突破。
“哪家医院？我去请麦克博士帮忙联系。明天我就去请长假，陪丹丹过去。”
“纽伦堡大学附属医院。”张卫东的声音有些沙哑，“丹丹这个病，治疗起来不是三两天的事。你去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大不了我去辞职。丹丹的身体最重要！”陈平安一脸的轻松。
“胡闹！辞职这种话，就这么轻易说出口？你身上背负了多少人的期望，怎么能因为这点事就断了前程？”
陈平安心里也腾起一股火，声音大了几分：“什么叫这点事？丹丹的身体才是最大的事！要是连家人都照顾不好，我做这个官，有什么意义！”
门口突然传来几声轻响，接着便是逐渐走远的轻微脚步声。张卫东叹了口气，拿起桌上的几张纸，递给陈平安。
......
翁婿俩在书房谈了整整一夜。
陈慧贞中间进来过一次，因为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给两人各泡了一杯茶，又抹着眼泪走了出去。一家人，包括陈青山在内，都彻夜未眠。
张丹很艰难地做通了张卫东和陈慧贞的思想工作。
她不敢独自面对陈平安，只能把自己拟好的离婚协议书交给张卫东，让父亲代替自己去和陈平安谈。
去德国治疗是真的，有康复的希望，谁又能拒绝呢。
可陈平安的身份在那里，亲属长期旅居国外，不管是治病还是经商，对他的前途无疑是毁灭性的。
张卫东和张丹都曾在体制内待过，对政策一清二楚。
两害相较取其轻。纵有万千个不愿意，也得做出个取舍。
而最终让张丹下定决心的，就是无法让陈平安真正做一个父亲。
虽然陈平安多少安慰她慢慢来，可她无法面对日渐老迈的陈青山。
特别是张小强就在身边，而且越来越懂事上进。她心里的负罪感也越来越重。
......
第二天天亮，陈平安从书房走出来时仿佛老了十几岁。
他去浴室简单梳洗了一下，没有和任何人说一句话，带着满眼的血丝，直接回到了区里。
一周后，铁西区民政局。
陈平安和张丹办理了离婚手续。
陈平安全程一言未发，张丹强撑着笑容拍了单人证件照，成了陈平安手机里最不想看又舍不得删除的照片。
半个月后，在麦克博士的运作下，张卫东夫妇带着张丹，顺利办理了投资移民，前往德国。
陈平安没带司机，自己开车把他们送到机场。
推着行李车走到安检口。
张卫东拍了拍陈平安的肩膀：“好好照顾老爷子，也照顾好自己。”
陈慧贞拉着陈平安的手，眼泪止不住地掉：“平安，妈早就把你当亲儿子了。等丹丹好了，我们就回来，还是一家人。”
陈平安用力点头，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说不出话。
陈平安把目光转向张丹。她今天穿了一件米色的羽绒服，脸色依旧苍白，眼睛红肿着，跟他一样。
张丹走上前，张开双臂，没有任何言语，陈平安低头吻住了张丹的嘴唇。
这是一个极度用力、几乎要将对方揉进骨血里的吻。
机场大厅里人来人往，谁也没有在意这对拥吻的男女。
过了很久，张丹轻轻推开陈平安：“我会回来的，但是你别等我，也别让爷爷一直等着......”
陈平安站在原地，看着张丹一家人的背影消失在安检通道的拐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