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安接到省委办公厅的通知，省委副书记张春林要找他谈话。
作为新晋的奉城市委常委，省委副书记例行谈话是正常程序。
但在这个节骨眼上，陈平安心里清楚，这场谈话绝不简单。
张春林是辽省本土派势力的领军人物，邓振华在辽省这几年，最主要的对手就是他。
张春林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平安同志，坐。”
陈平安半边屁股挨着椅子，脊背挺直：“张书记。”
张春林一脸温和的笑容，表现的十分熟络：“平安啊，我可是看着你在辽省一步步成长起来的。无论是在国资委还是在铁西，你的成绩是有目共睹的。铁西区这两年势头不错，和你们班子的精诚团结、和你这个班长的掌舵领航是分不开的。”
“张书记过奖了，我只是做了分内之事，能有今天的成绩，离不开省委、市委的正确领导，离不开铁西班子全体成员的共同努力，也离不开张书记您的关心指导。”
“马屁精。”张春林瞪了他一眼，笑骂了一句。
他掏出烟，从办公桌后站了起来，走到陈平安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一起坐到旁边的沙发上。
“小陈，给平安同志泡茶。”他朝门口喊了一声，自己率先坐了下来，点燃了烟。
“我个人不喜欢这种太正式的谈话，与其把时间浪费在形式主义的空话套话上，还不如安安静静坐下来，以私人的身份聊聊天。”
陈平安抿嘴一笑，过去的这些年，两人接触的好像也并不多，私底下的交往就更谈不上了。
张春林这种刻意拉近关系的表现，让他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柳青倒是给他介绍过省常委会上的形势，张春林对孟凡生是旗帜鲜明的支持的。在自己增补奉城市委常委这件事上，他虽然没有明显反对，但是说第一个替孟凡生发声的。到了最后，也只是顺势而为，勉强举手投了赞成票。
秘书小陈推门进来，端着泡好的茶摆在了陈平安的面前。
“尝尝。你和佩涵书记都是南方人，爱喝绿茶。东北这边，没有什么好的绿茶，这还是年初在京城开会，遇到弘毅同志，他送给我的。”
任弘毅？湘省的茶？
陈平安心念微动，愈发捉摸不透张春林的心思。
后者看着陈平安疑惑的表情，哈哈大笑：“任书记说，这个茶叶是你还是副乡长的时候，打造出来的地方品牌。我尝过，确实不错！”
“怀安的山茶？”陈平安疑惑地看向张春林。
后者点了点头：“任书记很喜欢你，给我茶叶的时候还在抱怨邓书记从他那里把你挖走。让他损失了一员大将，后悔不已啊。”
陈平安端起茶杯，一股浓郁的茶香直冲鼻尖。这熟悉的味道，确实是怀安的山茶，甚至就是龙岩乡的茶叶。
想起任弘毅，陈平安心里有些愧疚。因为秦香的事，他好几次回湘省，都没有去登门拜访。
在云溪的那几年，任弘毅对他照拂不少，于情于理，也该去拜访下的。
见陈平安沉默不言，张春林缓缓开口，这次的语气有些低沉：“上周末，我得到消息，任书记积劳成疾，在家中洗澡时，突发中风倒地。现如今在湘省医院治疗，可能有严重后遗症。”
陈平安闻言大惊，“很严重？”
张春林点点头：“所幸没有生命危险，但肯定会影响工作。”
他顿了顿，：“可惜了。任书记和邓书记同龄，正是年富力强，大展拳脚的时候。也是因为日常事务繁多，太过劳累了。”
陈平安点了点头，任弘毅和邓振华不同。他事必躬亲，大小工作都习惯攥在自己手里。在省委办公室里加班到深夜更是常态。
“等手头上的事轻松点了，我得回湘省探望一下。”
张春林指尖夹着半截烟，轻轻摆了摆手：“人这一辈子，世事难料。探望的事你不用放心上。现在医院限制探视，家属都只能短时陪护，外人过去反倒添麻烦。等过段时间病情稳定，再去也不迟。”
他顿了顿，把话题拉回了辽省：“平安，你也该看清，体制内人走茶凉是常态。任书记这种实干干部，一场重病便要搁置半生仕途，外来干部异地为官，身后没有本土根基，遇事处处掣肘，这才让他劳心费神，积劳成疾。想当初邓书记主政辽省，许多长远布局，终究也是要依托本地的干部。”这话一出，陈平安不由得抬头看向对面，张春林正笑盈盈地望着他。
两人的眼神接触，张春林继续开口道：“佩涵书记从京城下来，对地方上的盘根错节看得不够通彻。你比他先来辽省，在奉城呆的时间长，也算半个本地人，以后在班子里面，要多多帮助李书记。”
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陈平安在心里暗笑。
难怪邓振华在辽省这么多年，借助各方势力支持，精心布局，才好不容易取得一些成绩。
这位张书记，心思藏的太深。
他明面上不留余地地支持省委书记孟凡生，又顺应大局举手支持自己这个贴着邓系标签的人增补市委常委。可暗地里，打着任弘毅的感情牌拉拢自己。目的不言而喻，让自己向奉城本土势力靠拢，打压甚至把李佩涵拉倒本土势力阵营，再继续和孟凡生一较高下。
好策略，好算计。“张书记说的是。施政方针再好，也要靠基层的这些本土干部去落实。不过我虽然增补了市委常委。主要职务还是铁西书记。工作中心自然还是在铁西的经济发展和民生上面。市里的大小事务，我最多也就是带上眼镜和耳朵，去听去看去学习，也帮不上什么忙。”
张春林深深地看了陈平安两眼，知道不能把这层窗户纸捅破。
他伸手招呼秘书，拿来了任弘毅送的那罐茶叶：“这罐茶叶你带走，睹物思人，也算是记着任书记那些年的照拂。回去多想想我跟你说的这些心里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