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会议室大门，里面已经坐了三个人。
一身戎装的计胜利坐在会议桌另一侧。
他和陈平安的位置隔得很远，只是抬起头，隔空看了他一眼。
陈平安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不靠近，不交谈。
一个眼神，已经足够。
组织部长贾国栋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中翻看着培训方案，旁边还摆着一本写了不少内容的笔记本。
看见陈平安进来，他笑着合上材料。
“平安同志，来得挺早。”
“我是新同志，得提前熟悉一下会场。”
陈平安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作为刚增补进来的常委，他的排名比较靠后。
座位恰好安排在组织部长贾国栋和宣传部长殷兰之间。
贾国栋侧过身，声音压得很低：“边皓已经按方案要求，弄了一份初步摸底材料。”
陈平安眉头微微皱起。
“谁让他弄的？”
“他说是领导小组前期准备。”
贾国栋看着他，“名单有一百二十多人，今天早上刚送到我办公室。”
陈平安伸手按住桌上的培训方案，眼神瞬间沉了下来。
“方案还没上会，他哪来的名单？”
贾国栋没有回答，只从文件夹最下面抽出几页纸，慢慢推到陈平安面前。
陈平安低头看了一眼。
第一页名单上的第一个名字，竟然是铁西区常务副区长袁子强。
陈平安盯着“袁子强”三个字，足足看了五六秒。
“这是什么名单？”
陈平安把材料压在桌面上，没有继续往后翻。
“市级干部思想教育培训班第一期建议参训人员。”
贾国栋伸手点了点右上角，“还标了内部征求意见稿。”
“谁征求谁的意见？”
“边皓没说。”
贾国栋神色有些难看，“今天早上，他把名单放在我桌上，说市委领导催得紧，让组织部提前做好准备。”
陈平安抬眼看向他：“你批了？”
“我可没签字。”贾国栋摇了摇头，“方案还没通过，组织部拿什么确定参训人员？更何况这里面有十几个处级干部。”
陈平安这才往后翻了两页。
浑南、苏家屯、和平区，还有市城建、交通、文旅系统，不少干部都在名单上。
“边皓人呢？”
“在组织部办公室吧。”
贾国栋沉声说道，“我本来想在会后找你问清楚。既然你提前来了，就先给你看看。”
陈平安把材料推回去：“收起来，不要给其他人看。”
“什么意思？”
“这份东西程序不合法。”
陈平安声音很轻，“没通过会议研究的方案，不可能提前产生名单。谁做的，谁负责解释。”
两人刚把材料收好，会议室的门便被推开。
宣传部长殷兰走了进来。
她看见陈平安，脸上露出几分热情：“平安同志，听说铁西最近把培训班的宣传撤了不少？”
“不是撤，是调整宣传重点。”
陈平安起身和她握了握手，“干部教育是内部工作，不适合天天拿出来当成绩宣传。”
殷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也对。现在外面议论得太厉害，宣传上确实要降降温。”
后面的常委陆续到场。
市纪委书记朱林进门后，特意朝陈平安这边看了一眼，轻轻点头。
安市长安怀军最后一个进来。
他没有和陈平安交流，只是在落座前，朝他投来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九点整，李佩涵走进会议室。
他脸上早已没有了先前的愤怒，神色平静，步伐沉稳，仿佛办公室里那场争执从未发生过。
“人都到齐了，开会。”
李佩涵翻开面前的议程，“今天议题不多，第一项，讨论全市党员干部思想教育专题培训方案。”
“这个方案，是由平安同志牵头起草的。”
他抬头看向陈平安，“平安同志，你先给大家介绍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顿时集中到陈平安身上。
陈平安打开材料，声音平稳：“铁西区干部培训班启动后，重点解决了三个问题。第一，提升政策执行能力；第二，纠治工作作风；第三，加强纪律教育。”
他没有照本宣科，而是把铁西的具体数据逐一报了出来。
行政审批平均时限缩短百分之三十二，信访积案办结率提高二十一个百分点，群众满意度连续两个季度上升。
这些都是实打实的成绩。
会议室里不少人开始低头记录。
李佩涵的脸色，也稍稍缓和了一些。
“从铁西的实践来看，干部培训确实有必要。”
陈平安话锋一转，“但市级层面涉及面广、干部数量多，不能简单照搬铁西模式。”
“因此，方案对参训人员产生方式、培训内容、考核程序和结果运用，都设置了集体研究环节。”
安怀军抬手打断：“平安同志，我问一个问题。”
“安市长请讲。”
“参训人员由各单位民主推荐，组织部门综合审核。会不会出现各单位报喜不报忧，把真正需要教育的干部藏起来？”
“会有这种可能。”
陈平安并不回避，“所以组织部门可以结合年度考核、巡视巡察、信访反映，提出补充建议。”
“最终名单由谁决定？”
“领导小组集体研究。”
“领导小组组长是李书记，你是第一副组长。”安怀军盯着他，“如果意见不一致呢？”
陈平安平静回应：“少数服从多数。涉及处级干部的，再按权限提交市委常委会研究。”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这句话等于把名单决定权，从个人手里直接拿走了。
李佩涵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安市长还有问题吗？”
“有。”
安怀军翻开方案最后几页，“连续两次考核不合格，由组织部门提出处理建议。这个考核结果，谁来认定？”
“业务能力由相关职能部门考核，纪律教育由纪委负责，组织部门综合汇总。”
陈平安说道，“任何一个部门，都不能单独下结论。”
朱林接过话：“纪委同意这种设计。纪律问题归纪律问题，业务能力归业务能力，不能混为一谈。”
贾国栋也缓缓点头：“组织部只负责综合，不越俎代庖。”
李佩涵看着几人一唱一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培训不是请客吃饭。”
他的语气渐渐加重，“如果所有环节都讲平衡、讲照顾，最后搞成走过场，还有什么意义？”
陈平安没有接话。
他该说的已经说完了。
这时，会议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一道缝。
伍自豪的秘书快步走进来，把一张纸放到他面前。
伍自豪只看了一眼，脸色骤然变了。
他俯身靠近李佩涵，低声耳语了几句。
李佩涵猛地抬起头：“消息确定？”
“确定。”
伍自豪压低声音，“网上有人发帖攻击陈平安同志。说他利用手中的权力，在奉城搞整风运动，借机从下面的问题官员身上，大肆敛财。今天凌晨发的，短短八个小时，浏览量已经逼近千万。”
会议室里瞬间响起一阵骚动。
伍自豪把手上的纸放到办公桌，继续说道：“最重要的是，这个帖子上面，还附了第一批培训学员的名单。”
“方案还没通过，哪来的名单传出去了？”贾国栋的脸色有些难看，不用看就知道，这名单肯定是边皓给他的那份。这个边皓，有问题。
他迅速从桌上拿过那张纸，仅仅看了一眼，瞳孔便猛地一缩。
网上那份名单，和边皓报上来的这份，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