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安脸上带着笑,就这么直直地看着乌力吉。
后者心里一阵发慌,暗自后悔不该藏着掖着,一开始就应该把真正的投名状摆出来。
他把心一横,干了三十年基层,他最明白一个道理,雪中送炭,远比锦上添花来得实在。
“陈市长,还有个情况,我得跟您反应一下。”乌力吉压低了声音,往陈平安的方向靠了靠,“有人在下面搞串联,两个月后的人代会可能会有些动作。”
陈平安闻言,浑身猛地一震:“还有这种事?谁主导的?”
乌力吉一脸的为难:“陈市长......这个我真的不好说。我手上没有实质性的证据,这种事,一旦传出去......”
陈平安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用再说下去。
他当然明白。
乌力吉能把这个消息提前这么长时间透露给他,已经是冒了天大的风险。
官场上,最忌讳的就是背后议论、告密。更何况这事关乎到一大批本地干部的站队问题。
真要追查起来,谁会承认?谁又会留下证据?
陈平安几乎可以肯定,在幕后谋划的人,绝对不会亲自出面,甚至连一句带有明确指示的话都不会说,一个眼神,一个暗示,下面自然有的是人揣摩上意,替他冲锋陷阵。
话从乌力吉嘴里说出来,真要是传了出去,别人还要不要在翰宁待了?
陈平安心里跟明镜似的,他重新拿起那份被他放在一边的档案袋,这次是当着乌力吉的面,认真地放进了自己的抽屉里,还上了锁。
做完这个动作,他才重新看向乌力吉,脸上的笑容真诚了不少。
“老乌,谢了!”
这一声“老乌”,让乌力吉如释重负。
他同时也知道,这份投名状,陈平安算是接纳了。
至于人代会的事,消息他已经给了,陈平安怎么处理那是他的事,跟我乌力吉一点关系都没有。
“市政府的工作我刚接触,很多情况都还不是很了解。乌部长有没有什么具体的建议?”拿捏人心的手段,陈平安现如今已经是用的炉火纯青。
他明明知道旁边的乌力吉现在最想要的是什么,却偏偏不提常务副市长的事,反而问起了市政府的工作。
这就是在告诉乌力吉,你的投名状我收了,能不能让我站出来帮你说话,还得看你接下来的表现。
乌力吉心里跟明镜似的,连忙打起精神,身体又往前倾了倾。
“陈市长,要说建议,我这个搞统战的,对市政府那摊子事确实不算精通。但我在下面干了这么多年,也算有点自己的看法。”
他顿了顿,在心里斟酌着词句,缓缓说道:“政府工作千头万绪,但抓住了核心,其他的就好办。依我看,核心就两个,一个是‘笔杆子’,一个是‘钱袋子’。”
陈平安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政府办主任这个位置上的人,必须是您自己绝对信得过的。但是目前的情况您也看见了,短期内要挑出个合适的人选,确实不容易。白书记那边,之前倒是推了几个出来,都是在市直部门经过长久锻炼的。贺书记的意思,政府这边的大管家,还是得您亲自挑选,这个事就这么压了下来......”这个信息倒是让陈平安有些意外。
他原本以为,白敏清是在贺云舟的授意下推出来的这些人选,没想到贺云舟压根就没有插手的意思,反而是压了白敏清一手,给陈平安留足了时间和空间。
市委的这两位书记,并没有表面上看着那么和谐。
陈平安脑海里浮现出白敏清那张见谁都笑容可掬的脸,耳旁仿佛响起了那句戏词:这个女人不寻常!
“那老乌你有什么好的人选推荐?”陈平安顺势把问题抛了回去,这也是对乌力吉的又一次考验。
乌力吉没料到陈平安会这么问,犹豫了片刻,轻声说道:“我个人倾向于从外面调一个熟悉政务统筹的干部。”
“您熟悉信得过的。”他紧接着补充道。
这个乌力吉,确实有几分水平。他要是敢在这个时候报出一个名字,哪怕是真心实意推荐,在陈平安的心里也会打一个大大的问号。前面的所有铺垫,都将化为乌有。
陈平安不置可否地点点头,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冯部长在翰宁应该还会待上一段时间,找个时间和她交流一下。你也要去多拜访,汇报下思想嘛!”陈平安眨了眨眼睛。
乌力吉有没有读懂他话里的意思,陈平安不知道,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乌力吉要是心里还没谱,那这几十年的官场算是白混了,也不值得陈平安费力帮他说话。
省委组织部副部长就在翰宁,自己先去汇报沟通,起码也得上了省里的备选名单。
这样一来,陈平安再以他熟悉牧区情况、有丰富基层工作经验的由头帮他推一推,也算是师出有名。
该说的话已经说完,乌力吉很识趣地起身告辞。
陈平安亲自把他送到办公室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脸上的笑容才慢慢收敛起来。
回到办公室,陈平安没有坐下,而是在屋里来回踱步。
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复杂。
人代会这件事,乌力吉能知道详情,必然也是因为他是本土干部。
他再次想起了白敏清的笑容,背后主导的人,多半就是她了。
想在人代会上做文章,无非就是选举投票的环节。
如果反对票超过一定比例,他这个代市长就算能当选,也会颜面尽失,威信扫地,往后的工作就更难开展。
贺云舟在说的没错,他们这两个空降的一二把手,确实要精诚合作。
起码在这件事上,没有市委书记的支持,还真是不好办。
在办公室里沉思了很久,陈平安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嘴角也浮现出一丝笑容。
掏出手机,他给缪仁谷拨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