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不大，李孝义却听了个真切，他红着眼睛狠狠瞪了女儿一眼，嘴唇嚅嗫了半天没有吐出一个字。
最终，李孝义抓起茶几上的烟，转身走出家门。
身后的老伴使劲拉了下李晓芸的胳膊，低声说道：“你怎么跟你爸说话的。当年你爸受了多大的委屈你又不是不知道。现在用的着他了就想起来找他，你爸能咽的下这口气吗？”
李晓芸深知自己说错了话，面对母亲的斥责，也只能耷拉下脑袋不敢反驳。
她在心里也有些后悔自己的口不择言。
李孝义生病在北京做手术的时候，她还在上大学。
知道父亲受人欺负被夺了位置，她在心里憋了一口气，这才下定决心考公，想要混出点样子来，替父亲长长脸。
只可惜她天赋有限，再加上没人提携，虽然是顺利过了考试，十来年了还仅仅只是个主任科员。
李孝义自从那次大病一场手术过后，本来已经戒烟十多年。
今天和女儿争了几句，加上之前在门口听见她们母女俩的对话，心里憋了一口气。
走到楼下单元门口收拾着手推车，不自觉地点了一根烟。
家里的这条烟也不知道放了多久，李孝义抽了一口，只觉得辛辣无比还带着一股发霉的味道。
他忍不住地剧烈咳嗽了几声，伸手抹了一把眼角被呛出来的眼泪。
一只手伸过来，递给他一包白色的没有任何标识的烟盒。
李孝义抬起头，看到陈平安正站在面前。陈平安从楼上下来后，坐在车里打了几个电话。
徐平平对陈平安的直接离开有些不理解，忍不住回头问了一句：“领导，今天不是专门来做李孝义的思想工作的吗？怎么光干活，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陈平安笑了笑，指着面前的单元楼：“一个正处级的干部，一家四口挤在一个一百来平集资楼里住了这么多年。你在看看他家里的装修，少说也有六七年了吧？”
楚伦不解地问道：“这能说明什么？”
“说明他清廉？”徐平平睁大了眼睛问道。
陈安平微笑着摇了摇头：“再怎么清廉，以他的级别待遇，改善下家里的居住环境，应该也不算什么难事。家里小儿子要结婚，处室一把手找两个下属帮忙不就是一句话的事？何至于还要亲自动手。”
“这李孝义，心里还别着一股劲。估计在省里待着也不是那么顺心。”陈平安顿了顿，接着说道：“越是这样，越不能操之过急。像他这样有真才实学、怀才不遇的，骨子里都有着些许傲气，得慢慢来。”
说完这些，陈平安缓缓看向窗外，正好看见黑着脸走下楼的李孝义，正蹲在手推车旁边点着烟。
他笑着推开车门，走到李孝义身旁。
李孝义没有接陈平安手里的烟，硬邦邦地开口：“陈市长，您还有事？”
陈平安收回手，自己点了一支。然后缓缓地蹲在李孝义旁边，显得很没形象的样子，笑眯眯的看着他。“这几年国家的政策不错，对农牧业的扶持力度很大，可翰宁市农垦集团却一年不如一年，现在连下岗职工的基本生活费都不能保证了。”
李孝义微微叹息一声，把手里发霉的烟丢到地上：“陈市长，农垦集团不是只有我李孝义能做好，换一个稍微有能力的人，都能做的不错。”
陈平安点了点头，笑呵呵地再次给李孝义递过去一根烟。
这一次，他没有拒绝，冷着脸接了过来，任由陈平安给他点上。
“李处长，你这话说的没错。如何管理企业，我不太懂，但是在目前的大势下，稍微有点能力的人，把心思用在正途上，农垦集团不会搞成现在这个样子。最起码，不会成为市里的负担。”
“但是，在我的规划里，不仅仅是让农垦集团甩掉负债的包袱。我希望看到的是，农垦集团能成为翰宁市经济腾飞的定海神针。”
李孝义闻言，眼皮微微跳动了一下。
陈平安深吸了一口烟，继续说道：“我看过你担任农垦集团时集团的各项数据，还有你曾经提出来的一个五年计划，将农垦集团下面的奶制品厂，打造成可以媲美x牛，x利的规模企业。那份报告里面的思路，即便是放到现在，也不算过时。”
李孝义的眼前一亮：“你......您真看过我的那份报告？”
陈平安点点头：“当年你能这么快地抢占市场，甚至让x巢在翰宁市无奶可收。只可惜时过境迁，如果真的给你五年时间，农垦集团肯定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李孝义身子颤了颤，垂在腿边的拳头握紧了些。
这么多年过去，农投平台的同事只当他是个等退休的老油条，谁还记得他当年的辉煌？这些话从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市长嘴里说出来，李孝义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李孝义吐了一口烟，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既然您都知道了当年的那些事，就该明白我回不去了。现在的农垦集团烂成什么样了，现在让我回去收场？我是个快退休的老头子，不是救世主。”
陈平安掐灭了烟头，缓缓站起了身，一脸正色地看着李孝义：“李处长，黄楚声已经被市纪委立案调查了。相关的几个涉案人员，一个都跑不掉。我实话告诉你，市委市政府这次下定决心，要给农垦集团彻底动大手术。”
李孝义一惊：“黄楚声被查了？他可是黄副省长的……”
话说到一半，李孝义硬生生咽了回去。
陈平安淡淡一笑：“我记得你当年的报告里，还有统一农垦自有区域品牌，建仓储冷链的规划。标准化养殖、种养循环，这些先进的理念你当真就忍心让它们宝珠蒙尘？我知道您还是想认真做出一番事业来证明自己的价值的。”
李孝义沉默下来。
听到陈平安说出这些话，他确定这位年轻的市长，是真有认真阅读过当年的那份报告。
他颤巍巍地把烟塞进嘴里，狠狠吸了几口。
辛辣的烟味让他忍不住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他在农牧场待了二十多年，那些老职工很多都是他看着入职的，怎么可能对他亲自参与改制组建的农垦集团没有一点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