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剛停穩，後座的門就被從外面拉開了，不是司機。
傅宇軒站在車門外面，穿著一件皺巴巴的衛衣，褲腿一高一低，腳上趿著拖鞋，頭發亂得像鳥窩。
一看就是從床上跳起來直接跑下樓的，中間什麼都沒收拾。
弟弟呢？弟弟怎麼樣了？
他踮著腳往車里探，兩只手扒著車門框，脖子伸得老長。
徐笑笑迷迷糊糊地抬起頭，回來的路上她靠在座椅上睡著了，不是真正意義上的睡著，是那種身體太累了、大腦自動關機的半昏迷狀態。
在醫院折騰了快兩個小時，抱著孩子排隊、抽血、等結果，一整套流程走下來，胳膊酸得快沒知覺了。
傅言琛後來趕到醫院，接過孩子，讓她歇了一會兒。
但她哪里歇得住，眼楮一直盯著念安的臉色，生怕錯過任何異常。
回來的路上傅言琛讓她靠一會兒，她說不困，結果車子剛上高架就睡過去了。
現在被傅宇軒這一嗓子喊醒，她的意識還沒完全回來，眼前的畫面晃了兩晃才穩住。
大兒子的臉湊在面前，眉頭皺著，眼楮里寫滿了焦急，徐笑笑的精神一下子回來了大半。
弟弟沒事。
她先把這句話說出來，看見傅宇軒的肩膀松下去了一點。
真的沒事？他不是發燒了嗎？侯媽媽說他發燒了——
燒已經退了，就是普通感冒。徐笑笑側頭看了一眼旁邊安全提籃里的念安，小家伙裹在毯子里睡得正香，小臉上的潮紅比去醫院的時候淡了不少，呼吸也平穩多了。
醫生看過了，沒什麼大問題，回來注意保暖就行。
傅宇軒踮起腳，把腦袋探進車里，認認真真地看了看弟弟的臉，確認了。
臉色正常，呼吸正常，沒有哭，沒有哼唧。
他長長地呼了一口氣，那個表情活像一個操碎了心的老父親確認完手術結果。
傅言琛從另一側下了車，繞到這邊，把安全提籃從後座提出來。
進去說。一家人往屋里走。
侯媽媽已經迎到了門口，看見念安的狀態，懸著的心總算落了地。
她從傅言琛手里接過提籃，低頭看了看孩子，又摸了摸額頭。
不燙了。
嗯，燒退了。徐笑笑跟在後面進門，一邊走一邊把醫生的囑咐交代了一遍，不用吃藥，注意保暖，鼻塞用生理鹽水滴一滴就行。今晚多觀察，體溫超過三十八度五再說。
侯媽媽連連點頭，抱著念安往嬰兒房去了，客廳里剩下三個人。
徐笑笑在沙發上坐下，這才有精力仔細看了看自己的大兒子。
傅宇軒站在茶幾旁邊，兩只手背在身後，下巴微微抬著，一副我沒事你別問的架勢，但他的臉色確實不太好。
嘴唇有點干，眼楮底下掛著一圈不太明顯的青，整個人比平時蔫了那麼一點。
衛衣的領口露出一小截脖子，皮膚白得有點不正常，徐笑笑招了招手。
過來。
傅宇軒磨蹭了兩步過去。
徐笑笑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不燙。又摸了摸脖子側面的淋巴，沒有腫。
侯媽媽說你今天不舒服，肚子疼？
已經不疼了。
嗓子呢？
也好了。
她還說你自己翻藥箱沖了板藍根喝？
傅宇軒點了點頭，理直氣壯的。
對。我自己能搞定。
徐笑笑看著他，五歲半的小孩，自己翻藥箱，自己找板藍根，自己燒水沖藥喝，也不知道他怎麼夠到的熱水壺，想想就後怕。
你怎麼不讓侯媽媽帶你去看醫生？
傅宇軒的表情終于出現了一絲裂縫，他的目光往旁邊飄了一下，很快又收回來。
不用看醫生，我就是昨天吃多了，消化不良，不要大驚小怪的。
這話的口氣老成得不像五歲，倒像是從哪個大人嘴里學來的。
徐笑笑一時沒接話，她看著傅宇軒那張故作輕松的小臉，忽然明白了什麼。
這孩子不是不想看醫生，是不想給她添麻煩。
念安生病，全家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小的身上。
媽媽抱著弟弟急匆匆去了醫院，爸爸後來也趕去了，侯媽媽留在家里守著他。
他從頭到尾都知道發生了什麼，也知道所有人都在擔心弟弟。
在這種時候，如果他也說自己不舒服，也要去醫院——那媽媽怎麼辦？
一手抱著生病的弟弟，一手還得管他，所以他自己翻了藥箱。自己沖了板藍根。自己躺回房間。
把不舒服這件事硬生生壓下去了，五歲半，徐笑笑的鼻子一酸。
她伸手把傅宇軒拉過來，摟進懷里。
傅宇軒愣了一下，身體僵了一僵，然後慢慢放松了。他的臉埋在徐笑笑的肩窩里，沒有說話。
下次不舒服要說。徐笑笑的聲音有點悶，不管弟弟怎麼樣，你也是媽媽的孩子。你不舒服，媽媽也會心疼。知道嗎？
傅宇軒在她肩窩里悶悶地了一聲，過了幾秒，又悶悶地補了一句。
我真的就是吃多了。
徐笑笑摟著他，忍不住笑了一下，笑著笑著，眼楮又熱了。
傅言琛站在旁邊，看著母子倆抱在一起，沒有出聲。
他走到茶幾旁邊，拿起徐笑笑的水杯，倒了杯溫水放在她手邊。
然後在旁邊的單人沙發上坐下，傅宇軒從徐笑笑懷里抬起頭，看了傅言琛一眼。
爸，弟弟的感冒是不是你害的？昨天你非要抱他出去散步。
傅言琛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沒有正面回答。
傅宇軒盯著他看了兩秒，轉頭跟徐笑笑說︰媽媽，是他害的。
徐笑笑看了傅言琛一眼，傅言琛放下茶杯，面不改色。
你先把那碗板藍根的事交代清楚。熱水壺誰讓你踫的？
傅宇軒的臉色變了，他果斷縮回徐笑笑懷里，把臉埋進去，裝死。
我困了。
傅宇軒。
我真的困了。
熱水壺——
晚安。
徐笑笑抱著裝睡的大兒子，抬頭看了一眼板著臉教訓人的傅言琛。
忍了兩秒，沒忍住，笑出了聲，傅言琛看了她一眼。
你笑什麼。
沒什麼。徐笑笑低頭，用手指撥了撥傅宇軒翹起來的那撮頭發，你們爺倆一模一樣，做了心虛的事就轉移話題。
傅言琛的嘴角動了一下，但很快壓住了。
傅宇軒在她懷里發出一聲假到不能再假的鼾聲。
客廳里安安靜靜的，窗外的天色暗了半邊，剩下的那半邊還掛著一點落日的余暉。
侯媽媽從嬰兒房出來，探了一下頭，看見客廳里的畫面，又縮了回去。
走廊里傳來她跟劉媽說話的聲音，壓得很低——
一家人都沒事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