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小美看著名片，覺得是恥辱，在地上坐了很久。
客廳里只開了一盞昏黃的小燈，光線落在碎裂的平板屏幕上，折出細細碎碎的冷光。
那段視頻早已經停了，可畫面卻像刻進了她腦子里一樣，一遍又一遍地回放。
葉君豪遞給她咖啡，她毫無防備地喝下。
她倒在沙發上，林宇走進房間。
葉君豪離開，再回來。
所有真相被剝開以後，她才發現自己所謂的聰明，原來不過是自作聰明。
沈小美抱著膝蓋，肩膀一點點顫抖起來。
最開始，她還死死咬著嘴唇，不肯讓自己哭出聲，可到了後來，那種從骨頭縫里涌出來的委屈、羞恥和絕望，再也壓不住。
她哭得撕心裂肺。
哭到嗓子發啞，哭到胸口一陣陣發疼，哭到整個人像被抽干了力氣。
她不只是恨葉君豪，也恨林宇，更恨那個貪婪又虛榮的自己。
如果不是她一心想攀高枝，想要踩著別人過上好日子，她又怎麼會一步一步把自己送進這樣的局里？
如果不是她總想著利用別人，算計別人，她又怎麼會落到今天這種地步？
她忽然想起徐笑笑。
那個總是嘴硬心軟、看起來大大咧咧，卻會在她難過時第一時間陪在她身邊的女孩。
徐笑笑曾經勸過她很多次。
“小美，人不能總想著走捷徑。”
“小美，你別把別人都當傻子。”
“小美，南微微是真拿你當朋友，你別傷她。”
那時候沈小美听了嗎？
沒有。
她不但沒有听，還覺得徐笑笑幼稚，覺得她不懂現實，覺得她站著說話不腰疼。
她甚至在心里嘲笑過徐笑笑，守著那點可笑的真心和原則有什麼用。
現在想想，真正可笑的人，從來都是她自己。
還有南微微。
那個被家里寵著長大，卻一點也不嬌縱的南微微。
南微微曾經把她當成朋友，會帶她參加聚會，會給她介紹資源，會在別人看不起她的時候替她說話。
南微微對人的好，從來不是高高在上的施舍，而是真心實意地把她放在朋友的位置上。
可她呢？
她嫉妒南微微擁有的一切，嫉妒她生來就在終點，嫉妒她什麼都不用爭就能得到別人夢寐以求的東西。
她表面上笑著，背地里卻一次次利用南微微的信任，一次次靠近南家，一次次把那份真心當成可以交換利益的籌碼。
到最後，她失去的不只是南家的庇護，她失去了兩個真正對她好的人。
而這世上，最難得的東西，恰恰是真心。
沈小美哭著哭著，忽然從地上爬起來。她像是想起了什麼，跌跌撞撞地走到門口。
名片不知道什麼時候掉在了地上，邊角被她踩得有些皺。
她彎腰撿起來。
白色的名片很簡單，上面只有林宇的名字和一串電話號碼。
沈小美盯著那串號碼，眼淚又掉了下來。
她不知道林宇留下這張名片是什麼意思。
是憐憫？是負責？還是葉君豪安排的另一步棋？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事情已經變成這樣，她不能再像從前那樣逃避，也不能再拿肚子里的孩子去做任何籌碼。
這個孩子來得荒唐，來得不堪，沈小美攥著那張名片，慢慢坐回沙發上。
夜越來越深。
窗外的路燈亮了一整晚，偶爾有車燈從窗簾縫隙里晃過，在牆上劃過一道短暫的光影。
沈小美沒有睡，她就那樣坐在沙發上，從深夜坐到天亮。
期間，她想過很多。
想過干脆拿了錢離開這座城市，找一個沒人認識她的地方重新開始。
想過把事情鬧大，讓葉君豪付出代價，讓所有人都看看他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也想過不管不顧，把這個孩子生下來，哪怕以後過得再苦，也算給自己留下一點牽絆。
可這些念頭翻來覆去，最後都被她一點點壓了下去。
她忽然明白，自己過去之所以走到今天，就是因為每一次做決定時，都只想著自己眼前能得到什麼，卻從來沒有認真想過後果。
這一次，她不能再沖動，天亮的時候，沈小美終于站起身。
她去洗手間洗了把臉。
鏡子里的女人眼楮紅腫，臉色憔悴，頭發凌亂，看起來狼狽極了。
可不知道為什麼，沈小美覺得鏡子里的自己，反而比昨晚那個歇斯底里的自己清醒了許多。
她用冷水拍了拍臉，深吸一口氣，拿起手機，按照名片上的號碼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三聲，就被接通了。
林宇的聲音從听筒里傳來，依舊平靜︰“沈...小美。”
听到他的聲音，沈小美的手指還是忍不住收緊。
她喉嚨發澀，沉默了幾秒，才開口︰“可以見一面嗎？”
電話那頭安靜了片刻。
林宇沒有問為什麼，也沒有推脫，只說︰“你在家？”
“嗯。”
“我二十分鐘後到。”
說完，他掛了電話。
沈小美握著手機，心里竟然沒有太多意外。
她像是已經預感到，林宇會來。
這二十分鐘里，她把客廳簡單收拾了一下。
碎掉的平板被她放到一旁，灑出來的茶水也擦干淨了。
昨晚被她扔出去的銀行卡還在茶幾角落，她沒有踫。
她給自己倒了一杯溫水，喝了兩口，又放下。
胃里還是一陣陣發緊，她沒有胃口，也沒有力氣。
敲門聲響起時，距離通話結束才過了十幾分鐘。
沈小美走過去開門。
林宇站在門外，還是昨晚那身冷淡端正的模樣，只是眼底似乎有一層淡淡的疲憊。
他看見她紅腫的眼楮，目光停了一瞬，卻沒有多說什麼。
“我...可以進去嗎？”他問。
沈小美側過身，讓他進來。
門關上後，兩人一時都沒有說話。
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沈小美坐到沙發上，雙手交握，指尖用力到發白。
她看著林宇，沒有像昨晚那樣崩潰，也沒有再歇斯底里。
她只是很輕地問︰“昨晚你說的那些，都是真的，對嗎？”
林宇站在她面前，沉默兩秒，點頭。
“是真的。”
沈小美閉了閉眼，睫毛輕顫。
哪怕已經看過視頻，哪怕已經哭了一整晚，可親耳再听到這個答案，她心里仍舊像被針扎了一下。
她低聲道︰“林宇，你知道嗎？我這一晚上一直在想，我到底做錯了多少事，才會把自己逼到今天這種地步。”
林宇沒有接話。
沈小美抬起頭看他，眼眶又紅了，卻沒有掉淚。
“我承認，我不是好人。我虛榮，自私，貪心，我想走捷徑，想靠孩子翻身，想利用南家，也想利用葉君豪。可是……”
她聲音哽住，緩了好一會兒才繼續。
“可是你們也不能這樣對我。”
林宇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他的臉上終于不再是完全的平靜，像是有什麼情緒從眼底掠過，卻很快被他壓了下去。
“對不起。”他說。
這三個字很輕，輕得像落在地上的灰塵。
沈小美卻笑了，“對不起有用嗎？”
林宇垂下眼︰“沒用，可是，他...是我老板。”
沈小美看著他，忽然覺得疲憊極了。
她昨晚想了很多狠話，想過見到林宇後要怎麼罵他，怎麼質問他，怎麼把所有難听的話都砸到他臉上。
可是現在，她一句都罵不出來，她...太累了。
她已經沒有力氣再把自己困在憤怒里。
她慢慢拿起茶幾上的那張銀行卡，推到林宇面前。
“這個，還給葉君豪。”
林宇看向她。
沈小美一字一句道︰“我不要他的錢。我不想再拿自己的狼狽去換錢。”
林宇沉默片刻，伸手收起銀行卡。
沈小美深吸一口氣，像是終于下定了某種決心。
“我今天找你來，不是想跟你吵，也不是想要你負責。”
她低頭看向自己的小腹，聲音很輕，卻很清楚，“我是想告訴你，關于這個孩子，我會自己做決定。”
林宇的喉結動了動，“你想怎麼決定？”
沈小美沒有立刻回答。
窗外晨光一點點照進來，落在她蒼白的臉上。
她坐在那里，明明狼狽不堪，卻比任何時候都顯得清醒。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