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迈巴赫如同一道撕裂夜幕的鬼魅，在空旷无人的主干道上疾驰。
车厢内部逼仄而窒息，空气中凝固着浓烈刺鼻的血腥气与未散尽的威士忌苦涩。
叶君豪歪靠在真皮座椅上，闭着眼，半边脸颊高高肿起，嘴角渗出的鲜血早已凝结成暗红色的血痂，贴在他苍白阴鸷的皮肤上，显得尤为可怖。
他没有处理伤口，甚至拒绝了林宇递过来的湿巾。
那张残破的面孔在窗外斑驳掠过的路灯映照下，忽明忽暗，如同一尊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驾驶座上的林宇双手死死攥着方向盘，手心满是滑腻的冷汗。
透过后视镜，他能清晰地看到叶君豪那双半阖的眸子里，跳动着神经质般的冷光。而更让他如坐针毡的，是前方那座越来越近的庞然大物——君盛集团大厦。
夜已深沉，整座城市的大多数建筑都已陷入沉睡，唯有君盛集团顶层的数十扇落地窗，依然亮着冰冷彻骨的白光，像是一只在夜色中睁开的巨大独眼，冷漠地俯视着整座城市。
车子滑入地下车库，伴随着刺耳的刹车声稳稳停下。
林宇迅速下车，绕到后备箱取出轮椅，动作熟练却僵硬。
当他拉开车门，试图伸手搀扶叶君豪时，叶君豪却猛地挥开了他的手，将自己挪到了轮椅上。
林宇看呆了 “叶少，，，你的腿?”
“呵呵，怎么样？我自己能动 你很意外?不过 别让老头子知道。”叶君豪的声音像是粗粝的石子在玻璃上刮擦，低哑而森寒。
林宇收回悬在半空的手，喉结滚了滚，什么也没敢说，只是默默绕到轮椅后，推着叶君豪踏入了直达顶层的专属电梯。
“叮——”
电梯门在顶层缓缓滑开。
门外没有往日深夜该有的空旷与安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
走廊两旁每隔三米就立着一名身穿黑色西装、神色冷酷的保镖，他们双手交叠置于身前，站姿笔挺如松，耳畔挂着隐蔽的耳麦。
这些面孔林宇再熟悉不过——那是叶家老宅的近卫，只听命于叶家那位真正的主宰者。
走廊尽头的办公大厅里，几名留守值夜的高管和秘书正瑟缩在自己的工位前，面无血色，连敲击键盘的声音都压到了最低，仿佛连呼吸稍重一点都会引来杀身之祸。
整层楼的空气沉重得像灌了铅，让人连胸腔都隐隐作痛。
当轮椅碾过昂贵的地毯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时，那些战战兢兢的员工下意识地抬起头。
看到坐在轮椅上的叶君豪时，他们的眼中闪过一丝本能的恐惧，但紧接着，那恐惧的视线便不由自主地飘向了总裁办公室紧闭的大门，身体抖得更加厉害。
他们怕叶君豪，他们更怕的是里面坐着的那座泰山。
叶君豪将这些人的神情尽收眼底，嘴角缓缓咧开一抹极尽讥诮的冷笑。
怕那个老头子？
无所谓。他在心底暴虐地咀嚼着这股轻蔑。
随他们去怕。用不了多久，这间公司、这个家族，乃至于那个老不死手里的全部权柄，都会彻底易主。
到那时候，他会亲手将这群只懂得摇尾乞怜的废物连同那个老头子留下的痕迹，一并扫进垃圾堆。
轮椅在厚重的双开红木大门前停下。
门口两名身材彪悍的贴身保镖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其中一人伸手按在门把手上，既没有行礼，也没有退让，只是用审视犯人般的目光上下打量了叶君豪一眼，随后才缓缓推开了大门。
“吱呀——”
沉重的实木门向两侧敞开，一股混杂着昂贵沉香与陈年普洱的苦涩气味扑面而来。
宽敞奢华的办公室内部，冷色调的灯光打得极亮，将整间屋子照得如同无所遁形的审判所。
就在正前方那张原本属于叶君豪的黑曜石大班椅上，正端坐着一道苍老却巍峨如山岳般的身影。
在那道身影的两侧与后方，整整齐齐立着四个神情冷峻的黑衣保镖，宛如铁铸的雕塑，将整个房间的气压压制到了冰点。
林宇推着轮椅的手猛地一颤，整个人像是在瞬间被一柄冰锥穿透了心脏，脚步硬生生僵在了原地。
叶家老爷子，叶崇山。
林宇的视线仅仅在那道身影上停留了半秒，便像触电般迅速垂了下去，额头瞬间沁出了一层冷汗。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坐在宽大真皮转椅上的那位老人，那双犹如鹰隼般苍老却毒辣的目光，已经越过了叶君豪，在他身上停留了极为短暂、却重若千钧的一刹那。
就是那一刹那，林宇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要冻结了。
作为被老宅安插在叶君豪身边的耳目，他隐瞒了叶君豪今晚去跟南易风火拼的事，更隐瞒了叶君豪暗中进行的种种违逆之举。
在这个喜怒无常、掌控欲极强的老人面前，任何一点微小的隐瞒，代价都可能是万劫不复。
后背被冷汗彻底浸透，林宇咬破了下唇内侧的软肉，借着刺痛强迫自己压下狂跳的心脏。
他深吸了一口气，硬着头皮，推着轮椅缓缓迈步上前，在距离大班桌三米远的地方停下，声音微颤地唤了一声：“老爷子，你...来了。”
端坐在转椅上的叶崇山没有立刻应声。
他已然年迈，满头银发如霜雪般遍布，在顶灯冷冽的光晕下泛着森冷的光泽，不过，岁月不会因为她是说，二放过他 还是在他身上留下痕迹。
他的身形相较于年轻时虽然略显萎缩，但底子里那副骨架依旧看起来很威严，宽阔的肩膀撑着手工剪裁的深灰色唐装，依稀还能窥见当年白手起家、在商海中掀起腥风血雨时的霸悍风采。
他的双手交叠着搭在一根乌木龙头拐杖的柄头上，那双手显得有些枯瘦，青筋宛如干瘪的树根般盘错交织，皮肤上布满了褐色的老年斑。
然而，就是这样一双看似风烛残年的枯手，此刻却将那根拐杖死死定在昂贵的大理石地面上，沉稳得没有半点颤抖。
那张布满沟壑与深刻皱纹的面孔，此刻没有任何表情，唇线紧抿，法令纹如刀刻斧凿般深陷。
那双深陷在眼窝中的眼眸，没有半分老年人的浑浊，反而透着一种阅尽风霜、浸透了冷血与算计的森寒之意，仅仅是淡淡地扫视过来，就让人心底发颤，生出一种想要下跪臣服的战栗感。
人虽然年事已高，显出了英雄迟暮的沉沉老态，但那股积淀了数十年的威权与铁血，却像是一座无形的囚笼，将整个办公室彻底封死。
叶崇山的视线冷漠地从林宇头顶掠过，连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施舍给他。
林宇却如蒙大赦，但头颅垂得更低，几乎要贴到胸口，连大气也不敢喘上一声。
他知道，老头子现在没发难，不代表账目被一笔勾销，这只是暴风雨降临前的宁静。
紧接着，叶崇山那双锐利如刀的目光，缓缓下移，最终定格在了轮椅上的叶君豪身上。
当看清叶君豪那张鼻青脸肿、嘴角挂着干涸血迹、衣服凌乱不堪的狼狈模样时，叶崇山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终于泛起了一丝细微的波澜。
不是心疼，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于审视残次品般的厌恶与失望。
就如同当年医生宣布叶君豪的右腿彻底坏死、终生只能依靠轮椅与拐杖时，叶崇山在病房门口露出的那种眼神一样。
冰冷，挑剔，且毫无温度，“君豪。”
良久，叶崇山终于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并不高亢，甚至带着一丝老年人特有的沙哑与滞涩，但每一个字音咬出来，都沉重得仿佛能将空气碾碎。
“你就是用这副丧家之犬的模样，来执掌我叶家的门面？”
拐杖的底部在地面上轻轻一顿，发出一声沉闷的“咚”响
那声音不大，却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林宇紧绷的神经上，也让整个房间里本就稀薄的氧气，瞬间被抽离殆尽。
面对这足以让集团任何高管当场下跪的威压，坐在轮椅里的叶君豪，却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从他的喉咙深处挤出，初时极低，随即越来越大，扯动了他嘴角崩裂的伤口，鲜血顺着下巴滴落在衣领上，在死寂的办公室里显得尤为刺耳与癫狂。
叶君豪缓缓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阴鸷眼睛毫不退缩地直视着高高在上的父亲，眼底翻涌着野兽濒死反扑般的凶光。
“爷爷悄无声息地大驾光临，坐在孙子的位置上，带了这么多人……”
叶君豪抬手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迹，舌尖舔了舔牙床上的腥甜，笑得残忍而森冷，“难道就是为了来欣赏，我这张被南家人打烂的脸吗？”
祖孙二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狠狠撞在一起，宛如两柄淬了剧毒的利刃，无声地切割着这片压抑到极致的空气。
站在轮椅后的林宇闭了闭眼，心底一片绝望的冰凉。
他知道，这间屋子里，今天注定要不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