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层办公室内，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彻底冻结。
窗外的暴雨不知何时已悄然停歇，唯余残存的雨水顺着冰冷的落地玻璃缓缓蜿蜒滑落，将窗外整座繁华城市的霓虹撕扯得支离破碎。
室内，老人一声声像是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的喘息，令人心惊肉跳。
跟随叶崇山身旁近四十年的老管家福伯，早已吓得面如土色。
他快步从保镖手中抢过保温杯，颤抖着倒出一小杯温热的参茶，又手忙脚乱地从随身药盒里抠出两粒救心丸，半跪在叶崇山的身侧。
“老爷子，您快把药含上，慢点咽……顺顺气，千万别动怒啊！”
福伯一边用枯瘦的手掌轻柔而急促地顺着叶崇山的后背，一边声音发颤地温言劝慰着：“孙少爷他还年轻，年轻气盛，嘴上没个把门的，说的全都是些不过脑子的赌气话！您何必同自己的亲孙子较真？”
“您的身子骨经不起这般大悲大喜的折腾，万事都要以自己的身体为重啊……”
叶崇山整个人无力地陷在宽大的皮椅里，脸色灰败如死灰，唇角剧烈抽搐着，连抬起手接过水杯的力气都仿佛被抽空。
他颤巍巍地将药丸含入舌底，胸口那破风箱般的粗重喘息声，在死寂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与凄凉。
福伯看着老人这副半只脚踏进棺材的颓败模样，眼眶猛地一热，整个人再也按捺不住。
他转过身，迈着沉重甚至带着几分踉跄的步伐，快步走到了轮椅前。
面对着神色冷漠、仿佛置身事外的叶君豪，这位在叶家侍奉了两代人的老人，终究是忍不住红了眼眶。
他微微弓下腰，近乎哀求般地压低了声音：“孙少爷……求您了，您就少说两句，顺着老爷子一点吧！”
福伯的声音哽咽，带着掩饰不住的凄怆与绝望，将一直死死瞒着的秘密全盘托出：
“您根本不知道……老爷子他已经是癌症晚期了啊！癌细胞早就扩散到了肺腑，前些日子去协和会诊，几个权威专家私底下都透了底，已经是回天乏术了！医生说了，最多也就还有几个月……甚至可能只有几十天的日子了！”
福伯抬起那双布满血丝的老眼，近乎卑微地看着叶君豪：“老爷子在这个世上，没有多少时间可以活了！他就算千错万错，也是您在这世上唯一的至亲长辈。”
“算我求您，您最近就安分些，别再由着性子去商场上争勇斗狠，也别再去激怒他老人家了。就当是行行好，顺着他点，让他老人家能平平安安、安安心心地过完剩下这最后的一小段路，好不好？孙少爷……”
老管家的一席话，字字泣血，带着豪门大厦将倾前的悲壮与酸楚。
若是换做寻常人家的子孙，听闻祖父命不久矣，即便有再大的恩怨，此刻也该动容，甚至痛哭流涕。
然而，叶君豪只是安静地坐在轮椅上。
他那张俊美却阴鸷的面孔上，没有震惊，没有悲伤，甚至连眼皮都没有多跳一下。
他只是冷冷地看着快要跪在自己面前的管家，仿佛听到的不过是明天天气会降温一般微不足道的消息。
良久，一声极度轻蔑、极度冰凉的嗤笑，从叶君豪那泛着干涸血迹的薄唇中溢了出来。
“呵……。”
叶君豪漫不经心地转动着右手小指上的尾戒，视线越过福伯苍老的肩膀，直直落在那瘫在皮椅上苟延残喘的叶崇山脸上，幽幽开口：
“常言说得好，好人不在世，祸害活千年。像他这种一辈子踩着别人的骨头往上爬、手段下作阴狠的老祸害，阎王爷恐怕都嫌他占地方、嫌他身上的铜臭味太重，不乐意收他呢。”
他嘴角咧开一抹极度残忍而戏谑的弧度，轻飘飘地补充道：“福伯，你把心放回肚子里去。他那口气硬得很，绝不会那么轻易就断掉的。”
福伯...
“你……你……”
原本刚刚咽下药丸、气息稍稍平复的叶崇山，在听到这番形同诅咒的诛心之论后，整张脸瞬间涨成了酱紫色！
“孽障！你这个大逆不道的畜生！”
叶崇山猛地一把推开身边的保镖，枯瘦如柴的手死死抓起拐杖，狠狠砸在昂贵的地毯上，发出沉闷而绝望的撞击声。
老人浑身剧烈颤抖着，另一只手颤巍巍地指着叶君豪，嘴唇哆嗦得几乎连不成完整的句子：
“你……你这个不孝的孙子！你巴不得我现在就死是不是?你是不是故意的，变着法子地要把我往死里气！咳咳咳……你是不是要气死我才甘心啊！孽障。”
老人的咆哮声嘶力竭，在空旷冰冷的房间里回荡，充满了被亲生骨肉背叛的悲愤与苍凉。
但在这滔天的狂怒之下，叶崇山那双浑浊充血的眼底深处，却悄然翻涌起一片无法言说的苦涩与灰败。
其实……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叶君豪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副阴鸷、乖戾、视他如仇寇的疯魔模样？
因为恨。
这个孩子骨子里，刻着对整个叶家、尤其是对他叶崇山深入骨髓的恨意。
叶崇山闭了闭眼，脑海中浮现出二十多年前那些被他刻意尘封的往事。
他怨叶君豪狠心，可当年，他又何曾善待过他们母子？
叶君豪的母亲，不过是一个没有任何家世背景的平民女子。
为了给卧病的家人筹钱，她被迫在鱼龙混杂的夜场和酒吧里卖酒维生。
在自诩清流门阀、顶级豪门的叶崇山眼里，那样的女人卑贱如蝼蚁，名声狼藉，连踏进叶家老宅大门半步都是对门楣的玷污！
偏偏，他那个被寄予厚望的亲生儿子，像是被下了降头一般，为了那个酒吧女要死要活，甚至不惜与家族决裂，非她不娶。
当年叶崇山为了家族颜面，手段用尽，羞辱、打压、逼迫，无所不用其极。
直到那个女人怀了孕，直到儿子以死相逼，叶崇山才捏着鼻子，极度厌恶地勉强准许她进了侧门。
可进了门又如何？
在老宅的那几年，那个女人受尽了白眼与冷遇。
哪怕她温顺隐忍，叶崇山也从未给过她一个好脸色，甚至任由家族内部的风言风语将她逼得郁郁寡欢。
而在那个女人年纪轻轻便抑郁而终后，叶崇山看着尚在襁褓中的叶君豪，心头同样充满了排斥与芥蒂。
只要看到那张脸，他就会想起那个毁了他儿子的下贱女人。
直到后来，儿子在一场意外中丧生，叶君豪成了叶家这一脉唯一的独苗。
叶崇山别无选择，只能将叶君豪作为未来的继承人来培养。
但他给这个孙子的，从来都不是祖孙亲情，而是近乎非人的严苛训练、动辄得咎的家规体罚、以及冷酷无情的竞争淘汰机制。
他以为这是在为叶家锻造一把无坚不摧的利刃，他自以为给了叶君豪锦衣玉食与至高无上的继承权，就是莫大的恩赐。
可他忘了，被仇恨和冰冷浇灌长大的幼苗，最终开出的，只能是噬人的恶之花。
“呼……呼……”
叶崇山剧烈地喘着粗气，将纷乱如麻的思绪从那不堪回首的陈年旧事中强行抽离。
看着眼前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老人最后一丝残存的愧疚与心软，被上位者被挑衅的巨大屈辱彻底碾碎。
他是叶家的家主！是一手缔造了商业帝国的叶崇山！
哪怕到了生命的尽头，他也绝不容许任何人踩在他的尊严上狂吠，哪怕这个人是他的亲孙子！
“砰！”
拐杖再次重重顿在地上，叶崇山眼底迸射出森寒绝决的厉芒，整个人重新焕发出豪门枭雄的暴戾与霸道。
他俯视着轮椅上的残疾青年，冷冷地吐出诛心之语：
“叶君豪，你给我听好了！你以为你手里现在握着君盛集团的大权，就能翻天了？你以为我老了、病了，就治不了你了？！”
老人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万钧的威压：“你这条命，你身上的锦衣华服，你手里的亿万资产，全都是叶家给你的！没有叶家做后盾，你不过就是一个连路都走不稳的残废！”
“你再敢这么不知死活地胡闹下去，再敢在外头挥霍家族的资本去满足你那点可笑的私欲，老子明天就召开董事会，收回你所有的权限！”
“你给我从叶家滚蛋！”叶崇山指着门口，面目狰狞地怒吼，“我倒要睁大眼睛看看，剥掉了叶家继承人的这层皮，没有叶家给你撑腰，你叶君豪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商场上，要怎么活下去！你还拿什么去跟傅言琛斗，拿什么去胡闹！”
这番话掷地有声，带着足以让任何豪门子弟胆战心惊的剥夺与审判。
在旁边的林宇甚至吓得双腿一软，几乎要当场跪下。
被逐出叶家，剥夺继承权，这意味着从云端跌入烂泥，对于一个豪门阔少而言，无异于判了死刑。
然而，在狂风暴雨般的怒吼声中，轮椅上的叶君豪却忽然动了。
他微微仰起头，喉咙深处发出一阵低哑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尖锐、癫狂，扯动了脸上南易风留下的淤青，显得格外狰狞。
眼角甚至因为笑意而渗出了一点病态的泪光，像是在听一个天底下最滑稽的笑话。
叶崇山的脸色顿时变得极其难看：“你笑什么？！”
“我笑你老糊涂了，爷爷。”
叶君豪止住笑声，眼神骤然冷了下来，犹如淬了剧毒的寒刃，直刺叶崇山的心窝：
“你让我滚蛋？好啊。可我要是走了，这偌大的叶家，谁来继承？”
叶君豪微微倾身，嘴角挂着残忍的戏谑：“怎么，你打算把你辛辛苦苦打拼了一辈子、踩着无数人的骨血堆起来的庞大家业，全捐给慈善机构吗？捐给希望工程？还是捐给红十字会？”
他眼皮轻轻一掀，语气里充满了赤裸裸的嘲讽与笃定：“叶崇山，你舍得吗？”
这一句话，像是一柄精准的手术刀，瞬间切中了叶崇山最脆弱的软肋。
老人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僵硬了下来。
“舍不得吧？”
叶君豪笑得越发森然，眼底翻涌快意“你这辈子最在乎的，不就是叶氏基业吗？你把我赶出叶家？做梦！我凭什么走？我叶君豪这辈子就算是死，也会死死赖在这张轮椅上，赖在你的叶家！”
他那苍白修长的手掌缓缓按在自己没有知觉的残腿上，语气低沉而疯狂，像是来自九幽地狱的恶鬼在低语：
“我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狱里熬了二十多年……我母亲受过的羞辱，我童年受过的折磨，还有我这条断掉的腿！那么漫长的折磨我都硬生生熬过来了，我会在乎你剩下的这几个月吗？我...熬得起！”
叶君豪死死盯着叶崇山那双惊怒交加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吐出最恶毒的真相：
“我知道你看不起我，我知道你恶心我，恶心我身体里流着那个酒吧女的血！可那又怎么样？你再恶心我、再对我恨铁不成钢，到了最后...你还不是一样得依仗我这个你最厌恶的孽障，来给你披麻戴孝！养老送终！接手你这沾满了肮脏铜臭的家业？！”
说到这里，叶君豪的眼底爆发出近乎毁灭一切的快感。
他猛地抬高了声调，彻底撕碎了最后一层遮羞布：“叶崇山，你最好烧香拜佛保佑我平平安安！我要是今天从这里滚出去了，或者在外面出了什么意外横死街头，你们叶家这一脉，就彻底断子绝孙了！”
“到了那个时候，你连个给你收尸的后人都没有！你一辈子汲汲营营积攒下来的这些百亿家产，一分一厘都带不进棺材，最后只能被政府依法收缴充公，捐给那些你平时连看都懒得看一眼的穷人！”
叶君豪冷笑着，目光如钩：“断子绝孙，家产充公，这就是你唯一的退路。告诉我，我亲爱的爷爷……你舍得吗？！”
“噗——！”
叶崇山只觉胸口如遭重锤猛击，一股逆血再也压制不住，猛地从喉头喷涌而出，星星点点的血迹瞬间溅落在昂贵的波斯地毯与玻璃茶几上，触目惊心！
“老爷子——！！”
福伯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整个人扑了上去，拼命用手帕去擦拭老人嘴角的鲜血。
身后的保镖们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整个顶层办公室彻底陷入了一片兵荒马乱之中。
然而，在一片慌乱与惊叫声中，叶君豪只是静静地转过轮椅，任由冷冽的夜风从破碎的落地窗缝隙中吹打在自己的脸上。
他垂下眼帘，眼底那抹疯狂的笑意逐渐敛去，只余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毁灭一切的森然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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