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你走走？”
叶君豪刚搭在轮椅边缘的手蓦地顿住，他像是听到了这世上最荒谬可笑的笑话，从胸腔里溢出一声低沉而刺骨的冷笑。
他甚至连头都懒得彻底转过去，只是微微侧过半张清瘦苍白的面庞，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没心情，也没兴趣。叶老先生要是真觉得外面的太阳暖和，大可以拿着你的亿万家产，去大街上随便抓两个孝子贤孙陪你演‘承欢膝下’的戏码。找我？你找错人了。”
病床上，叶崇山刚平复下去的一口逆血猛地又顶上了喉咙。
他原本以为，自己把整座叶氏帝国的生杀大权双手奉上，甚至放下了一辈子未曾折过的尊严，用那种近乎哀求的口吻说出那番掏心窝子的话，哪怕这狼崽子的心是块生铁铸的，也该被焐热几分。
可换来的，依然是这样毫不留情的一记耳光，直直抽在他这把老骨头的脸上！
“你……！”
叶崇山枯瘦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洁白的床单，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的颜色。
由于情绪剧烈翻涌，氧气面罩下又是一阵剧烈的起伏，那张布满老人斑的脸瞬间由白转青，铁青得如同暴风雨前阴沉的天色。
“怎么？嫌弃我了？！”老人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气得浑身止不住地颤抖，连带着旁边的监护仪都发出“滴滴滴”的急促警报。
面对这足以让整个叶氏高层吓得跪地请罪的雷霆之怒，叶君豪的眼皮甚至都没跳一下。
他漫不经心地将手里把玩着的一小块橘子皮扔进身旁的垃圾桶，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然后，他微微扬起下巴，漆黑的瞳孔里翻涌着无尽的冰冷与嘲讽，语气轻描淡写得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嫌弃你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才知道？”
病房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彻底抽空，降到了冰点以下。
叶崇山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眸子瞬间瞪得滚圆，血丝根根暴起。
他剧烈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仿佛下一秒那口气上不来，整个人就要彻底交代在这里。
站在病房角落阴影里的林宇，此刻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整件衬衫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眼看这祖孙二人如同一对宿世仇敌，针尖对麦芒，随时可能再次引发一场要命的风暴，林宇再也站不住了。
若是叶崇山真被叶君豪当场气死在这间VIp病房里，整个叶家立刻就会分崩离析，陷入万劫不复的内斗，而他这个夹在中间的心腹特助，绝对会死得最难看。
“老爷子！您消消气，千万保重身体！”
林宇急忙硬着头皮上前两步，步履轻却极快地跨到了病床与轮椅之间，先是极为熟练且轻柔地替叶崇山抚了抚剧烈起伏的胸口，又眼疾手快地将监护仪的报警音按掉，免得那刺耳的声音进一步刺激老人的神经。
做完这一切，林宇立刻转过身，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恭敬与讨好，声音放得极柔极缓：
“老爷子，您可千万别怪孙少爷说话冲。您是不知道，孙少爷这段时间……那是真的忙，忙得脚不沾地，连轴转了好几个星期，每天睡觉的时间加起来都不到四个小时。他脾气躁，也是累极了，绝不是有意顶撞您的。”
叶崇山剧烈地喘着气，没有说话，只是一双阴鸷如鹰隼般的眼睛，死死地盯在林宇脸上。
林宇顶着那如芒在背的可怖视线，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但他不敢停，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替叶君豪圆场，更是在变相替这位年轻的主子表功：
“而且，老爷子，您这次亲自过来帝都，其实心里也都看到了。孙少爷在这边一切都好，分公司上上下下被他打理得井井有条，那些原本盘根错节的旧势力，全被他用雷霆手段肃清了。”
“您想想，咱们叶家以前把根基都扎在南方和海外，这帝都的水有多深啊？那可是傅言琛和南易风的地盘！”
林宇咽了口唾沫，语气中带上了几分由衷的敬畏与赞叹：
“傅家在帝都根深蒂固，南家手眼通天，多少外来的过江龙到了这里，最后都被剥皮抽筋、灰溜溜地夹着尾巴滚回去。”
“可孙少爷才来帝都多久？满打满算，也不过才几个月的时间！他硬生生凭借自己的本事，在这龙潭虎穴里撕开了一道口子，不仅立稳了脚跟，甚至在几场至关重要的商战中，已经能够和傅言琛、南易风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平分秋色了！”
林宇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老人的脸色，一边放缓语速，语重心长地劝慰道：
“刚来帝都这么短的时间，就能取得这么大的成就，换作集团里任何一个元老，谁能做到？孙少爷这是骨子里遗传了您的魄力与手段，心里憋着一口气，想做出个天大的成绩给您看呢。他肩上的担子太重了，您就放宽心，别跟他置气了，孙少爷心里是有分寸的。”
一番话，洋洋洒洒，既把叶君豪的大逆不道归咎于“工作太累、压力太大”，又不动声色地拍了叶崇山的马屁，还将叶君豪如今的恐怖战绩摆在了台面上。
病房里渐渐只剩下氧气管输送气体的嗤嗤声。
叶崇山没有立刻接话。
他那一双浑浊却锐利依旧的老眼，微微眯起，如同暗夜里的秃鹫，一眨不眨地盯在林宇的脸上。
整整十几秒的时间，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林宇垂着头，双手交叠放在腹前，只觉得落在自己头顶的那道目光重若千钧，带着看穿一切的压迫感。
他的心脏在胸膛里疯狂狂跳，手心里全是黏湿的冷汗。
这....在怀疑他！
林宇脑海里警铃大作。叶崇山生性多疑，一辈子靠着算计和猜忌坐稳江山，自己刚才那番话，虽然句句在理，但明显偏向了叶君豪。
这是怀疑他林宇已经被叶君豪收买，彻底背叛了他这个老家主，投靠了孙少爷？！
在叶崇山身边待了这么多年，林宇太清楚这个看似垂死的老人的手段了。
一旦被他扣上“叛徒”的帽子，哪怕他明天就咽气，今晚也能有一万种方法让自己悄无声息地从这个世界上蒸发。
冷汗顺着林宇的鬓角，极慢地滑落到下颌，最后“啪嗒”一声，砸在光洁的地砖上。
就在林宇几乎快要顶不住这股窒息般的精神威压，双腿隐隐发软的时候，病床上终于传来了一声极轻的叹息。
那叹息里，没有暴怒，没有杀意，只有一股浓浓的、再也掩饰不住的颓唐与空茫。
“行吧。”
叶崇山终于缓缓挪开了视线，重新靠回了高高垫起的软枕上，方才眼中逼人的精光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一片暮气沉沉的浑浊：“我自己逛。”
他闭了闭眼，声音沙哑微弱，像是一张被揉碎的风干宣纸。
不管是林宇真的被收买了也好，还是这番话确实出自真心也罢，叶崇山此刻突然觉得，自己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和心力去追究了。
成王败寇，岁月不饶人。不管叶君豪多恨他、林宇的心偏向了谁，至少有一点林宇没说错——叶君豪确实有能耐，在这片吃人不吐骨头的帝都地界上，硬生生替叶家杀出了一条血路。
江山后继有人，可他这个亲手打造了这一切的暴君，却成了所有人避之不及的孤家寡人。
叶崇山抬起那只枯瘦如柴的手，极其无力地在半空中挥了挥，连看都没再看坐在轮椅上的叶君豪一眼，只是对着虚空，有气无力地吩咐道：
“林宇，你说的对……好好照顾孙少爷，他在帝都的一应起居，别出了差错。”
说完这句话，老人像是耗尽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身子微微往下滑了滑，将那宽大而冰凉的被子往胸口拉了拉，眼皮沉重地合拢：
“都出去吧。我累了……想一个人，休息一会。”
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微不可闻，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孤寂与迟暮的悲凉。
林宇如蒙大赦，悬在嗓子眼的那颗心脏终于重重落了回去，后背的冷汗被病房内的冷气一吹，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他连忙躬身，声音压得极低，恭敬而谨慎地应道：“是，老爷子。您好好安歇，有任何事情随时按铃。”
说完，林宇不敢有丝毫停留，轻手轻脚地转过身，快步走到叶君豪身后，双手极为熟练且稳健地握住了轮椅的推手。
叶君豪从始至终都坐在那里，俊美如神祗的面容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得胜者的倨傲，也没有一丝一毫被长辈冷落的失落。
他的目光淡淡地掠过床上那个显得格外干瘪、缩在被褥里的衰老身影，眼底深处，只有一片望不到底的幽黑与荒芜。
“走吧。”叶君豪薄唇轻启，淡淡吐出两个字。
林宇连忙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推动轮椅，动作轻柔得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唯有轮椅的橡胶轴承在地板上极轻地碾过。
伴随着轻微的“咔哒”一声，沉重的实木病房门被缓缓合上，将里面的药水味、氧气瓶的声响，以及那个曾经叱咤风云、如今却只能苟延残喘的老人，彻底关在了另一个冰冷死寂的世界里。
走廊里，惨白的白炽灯光倾泻而下。
直到走出了十几米远，确认病房内的人绝对听不到动静后，林宇才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整个人像是刚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般虚脱。
他抬起袖子，心有余悸地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低头看向轮椅上的年轻男人，低声请示道：“孙少爷……回公司，还是山庄园？”
叶君豪抬手，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膝头盖着的那条黑色羊绒毯，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残忍而玩味的冷弧，黑曜石般的眼眸在走廊惨白灯光的映照下，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回公司。”
他的声音平静，却透着令人胆寒的森然：“老头子把尚方宝剑交出来了。傅言琛和南易风那边……好戏，才刚刚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