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言琛一边轻缓地拍抚着念安的后背，一边状似不经意地低沉开口：
“柳如烟。”
“在，傅总。”柳如烟立刻站直了身子，神情微敛，带着几分下意识的恭谨。
“我们以前……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傅言琛微微眯起双眸，目光落在她的脸上，语气平缓却带着上位者特有的穿透力，“我看你有些面熟，不仅仅是今天在公司。”
柳如烟猝不及防地撞上他探询的视线，整个人猛地愣在原地。
她那双明亮的眸子微微睁大，神色间闪过一抹难以置信的错愕与动容，显然没想到傅言琛会在这个时刻、冷不丁地问出这么一句话。
她先是微微一滞，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揪了揪自己的工作裙摆，眼尾却悄悄浮现出一抹泛红的笑意。
“傅总，您的记性……未免也太好了吧。”
柳如烟的声音轻柔，带着一丝微微发颤的感慨，“您每天日理万机，要处理上百亿的大项目，见过的政商要客没有一万也有八千，没想到您居然真的对我还有一点点印象。”
她抬起头，眼神坦荡而澄澈，轻声道：“您没有记错，我们确实见过。六年前，您曾经去过我们村子——青石镇下溪村。”
“青石镇，下溪村？”
傅言琛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修长的眉峰微微拧起，眼底泛起几分沉思。
他在脑海中飞速检索着相关的记忆碎片。
青石镇位于偏远腹地，多年前曾是全省闻名的贫困县。
傅氏集团在早年间启动过大规模的生态扶贫与新能源光伏项目，傅言琛为了确保资金落实到位，曾亲自带着考察团队下乡视察过数个极度贫困的村落。
当时路况极差，连越野车都开不进去，他踩着泥泞在山里走过很多村庄，见过漫山遍野的穷苦乡亲，下溪村或许正是其中之一。
但在他的记忆里，那不过是一场走马观花的企业社会责任调研，琐碎的日程早已被无数重大的商业决策冲刷得模糊不清。
“傅总，您想不起来也是应该的。”
柳如烟见傅言琛面露思索之色，连忙体贴地笑了笑，主动出言替他解围。
她微微侧过身，目光越过明净的落地窗，望向窗外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与繁华车流，神情渐渐被拉回到了多年前那个燥热、绝望却又突然降临奇迹的夏天。
“那时候您去我们村考察新能源用地，可能前后也就待了半天时间，您肯定早就忘记了。”
柳如烟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回忆特有的遥远与悠长，“那一年，我刚刚参加完高考。”
傅言琛没有打断她，只是静静地抱着小念安，侧耳倾听。
“我们下溪村太穷了，四面环山，世代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
村里几十年都出不了一个正经的大学生，更别说是女孩子了。”
柳如烟苦涩地牵了牵唇角，眼眶微微湿润，“我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母亲常年生病吃药，父亲在外打零工，下面还有一个年幼的妹妹。那年夏天，我收到了重点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全家人拿着那张纸，在昏暗的土坯房里抱头痛哭——因为我们家连几千块钱的学费都拿不出来，更别说去省城读书的生活费了。”
“母亲劝我认命，让我收拾行李跟着同乡南下打工，赚的钱寄回家给父亲治病、供妹妹读小学。但我真的不甘心，我熬了三年苦读，每天晚上借着煤油灯刷题到凌晨两点，我不想一辈子困在那个大山里。”
说到这里，柳如烟抬手抹了抹眼角，转头看向傅言琛，眼眸中闪烁着如同碎金般的敬意与感激：
“村长心疼我，觉得全村好不容易出了个好苗子，不能就这么被穷病毁了。那天下午，村长召集了全村的老少爷们，在老槐树底下敲锣，挨家挨户拿搪瓷缸子凑钱。东家拿五块，西家凑十块，全村人拼拼凑凑，连毛票和硬币都翻出来了，最后也只有不到一千块钱，杯水车薪，连半年的学费都远远不够。”
“就在我和全家人跪在地上给乡亲们磕头、绝望到几乎想要放弃的时候，村口开进来了几辆沾满黄泥的越野车。”
“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见到那么气派的队伍，也是第一次见到傅总您。”
柳如烟的呼吸微微屏住，记忆仿佛如潮水般鲜活地涌了上来：
“那时候您穿着一身简单的深色衬衫，袖口挽得很高，沾着草屑和泥点，神情冷冰冰的，身边围着好多县里的领导和村干部。
您路过老槐树下，看到围了那么多人，看到我手里死死攥着那张皱巴巴的录取通知书，在旁边哭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您停下了脚步，问村长这里在干什么。”
“村长跟您讲了缘由。您什么大道理都没讲，只是站在那里，从我手里接过了那张被汗水浸湿的通知书，仔仔细细看了一眼上面的校名和专业。”
“然后，您转过头，对身边的秘书说了两句话。”
柳如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当年那两句彻底改写了她整个人生命运的话，一字不差地复述了出来：
“您说：‘能考上这所大学，证明这孩子有骨气、有脑子。傅氏基金会出一笔专项款，全额资助她读完大学四年。学费、住宿费、每个月的生活费，直接打进她的校园卡里。’”
“您甚至还补了一句：‘钱算她借傅氏的，将来毕业了，有出息了，再慢慢回报社会，不需要向我傅言琛个人感恩。’”
听到这几句话，原本神色淡淡的傅言琛，整个人微微一震。
那些被岁月和繁忙尘封的久远记忆，宛如被拂去了尘埃的古旧胶片，在一瞬间轰然清晰了起来。
他想起来了。
确实有这么一回事。
那大概是五六年前，傅氏集团大刀阔斧拓展下沉产业布局的时候。
当时在下溪村，确实有个骨瘦如柴、皮肤晒得黝黑的小姑娘，穿着一双洗得发白破洞的塑料凉鞋，紧紧抱紧一张录取通知书，眼泪把纸面都泡烂了，眼神里却透着一股濒死挣扎般的狠劲与倔强。
当时的傅言琛刚经历过商场上的一场惨烈倾轧，看透了名利场的人心险恶，心性冷硬如铁。
但当他看到那双眼睛时，却破天荒地动了一丝恻隐之心。
对他而言，一个贫困大学生的四年学费与生活费，不过是几万、十几万块钱的小事，甚至抵不上他腕上一块手表的一根表带，亦或是一场商务宴请的酒水开销。
他随手签了个字，吩咐秘书交给名下的慈善基金去跟进，之后便投入到了更加凶险的商业战场中，早已将这件微不足道的小善举彻底抛诸脑后。
如果柳如烟今天不提，他这辈子恐怕都绝不会再主动联想到当年的那个小姑娘。
“原来……那个在老槐树底下哭得满脸是灰的小丫头，就是你。”
傅言琛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冷峻的眉眼彻底舒展开来，唇角泛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女大十八变，难怪我看着面熟，却怎么也对不上号。当年的你，又黑又瘦，像个假小子，跟现在完全是两个人。”
柳如烟不好意思地抿嘴笑了起来，眼眶里却带着晶莹的泪光：
“傅总，对您来说，那或许只是您随手做过的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甚至连施舍都算不上。但对我和我的家庭来说，那是一条救命的绳索，是您硬生生把我从烂泥潭里给拉了出来，给了我重新做人的机会！”
她语气诚恳而炽热，继续说道：“大学四年，我一刻都不敢懈怠。您资助给我的每一笔钱，基金会都按月准时发放，甚至连冬天都额外给我拨了保暖防寒的补助。”
“我用那些钱吃饱了饭、买了专业书，每年都拼命拿国家励志奖学金，把奖学金寄回家给父亲治病、供妹妹念书。大四那年，学校有保研名额，但我放弃了，因为傅氏集团来我们学校开展管培生和各部门的校招。”
“辅导员知道我的情况，专门替我写了推荐信。笔试、三轮面试，我一路咬着牙硬生生拼了下来。拿到傅氏集团前台行政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晚上，我回到了下溪村，在老槐树底下给我父母重重磕了三个头。”
柳如烟挺直了腰杆，眼神无比坚定清亮：
“我来傅氏，不是为了贪图大公司的光鲜体面，而是因为我想离我的恩人更近一点。我甚至没奢望过有朝一日能当面跟您说上一句话。在今天之前，我以为我一辈子就只能在楼下的大堂里，隔着远远的人群，看着您在保镖和高管的簇拥下走过。”
“今天被临时调上来，想不到能照顾小少爷，其实是我入职以来最紧张、最害怕的一天，生怕自己粗手粗脚做错了事，给您添麻烦。”
柳如烟深深吸了一口气，由衷地笑道，“傅总，今天能把这些憋了六年的心里话当面对您说出来，能亲口对您说一声谢谢，我真的……特别满足，特别高兴。”
说完，柳如烟往后退了一小步，双手贴在身侧，端端正正地朝着傅言琛，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躬，饱含了寒门学子冲破阶层枷锁的万千艰辛，更饱含了对逆境中那只援手的无限感念。
傅言琛单手托着傅念安，伸出另一只手，虚扶了她一下，示意她不必多礼。
“行了，快起来吧。”傅言琛的声音虽然依旧沉稳平静，但眼神中却多了几分真真切切的赞许与重视，
“你不用谢我。当年的资助不过是一个契机，真正让你走出大山、站在傅氏集团总部的，是你自己的骨气和勤奋。”
傅言琛看着面前这个知恩图报、自尊自爱的年轻姑娘，正色道：
“傅氏集团的校招流程极为严苛，人力资源部向来秉公办事，不会因为谁贫困就大发慈悲。你能通过层层选拔通过面试，凭的是你自己的真才实学。你能自立自强走到今天，证明我当年那笔钱，没有白花。”
怀里的小念安似乎也感受到了父亲语气里的温和与赞许，眨巴着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叫声，小肉手拍了拍傅言琛的胸口，像是在附和父亲的话一样。
看着小家伙这副灵动乖巧的模样，傅言琛低头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眼前的柳如烟，唇角微扬，语气沉着地开口道：
“既然你现在通过考核进了傅氏，那就安心在这里好好干，行政只是个起点，如果以后在工作中有什么想法，或者在专业领域想往更核心的部门发展，只要你展现出相匹配的能力，傅氏的大门随时对你敞开。”
这句承诺，从傅氏最高掌权者的口中说出，无疑为柳如烟未来的职场坦途铺下了最坚实的基石。
柳如烟眼中满是动容的喜色，却并没有被突如其来的青睐冲昏头脑，而是格外清醒沉稳地用力点头：
“谢谢傅总！您放心，我一定会从最基层踏踏实实做起，绝不给您丢脸，也绝不辜负您当年的资助！”
阳光渐斜，办公室内一片暖意融融。
六年前在偏远山村随手种下的善因，在岁月流转的沉淀后，在繁华的都市云端，开出了一朵纯洁而坚韧的花。
柳如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