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内,空气仿佛彻底凝固成了铅块,沉重得让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林宇手掌心浸出了一层黏腻的冷汗。
他死死盯着小美的苍白面孔,喉结狠狠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发紧地问道:“小美,你别慌,慢慢跟我说……那个所谓的‘远房亲戚’,究竟长什么模样?他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小美吸了吸泛红的鼻子,心有余悸地环抱住双臂,指尖甚至在微微颤抖。
她似乎只要一回想起那个场面,浑身的汗毛都会竖起来。
“是个年纪很大的老人家,头发全白了,拄着一根黑色的手杖。”
小美的声音带着一丝微弱的哽咽,“今天下午四点多,门铃突然响了,我以为是送快递或者外卖的,开门一看,门口站着那个老先生。他穿着一身看起来很老派但料子极好的中山装,身后还站着两个身材高大、面无表情的黑西装男人。”
“我当时就被那架势吓了一跳,想关门,可那个老先生却笑眯眯地叫出了你的名字。”
林宇的眼神骤然一冷:“他怎么说?”
“他说……他是你的远房表爷爷。”小美回忆着当时的细节,语速不自觉地加快,
“他说他很多年没回过内地了,这次专程过来看看。他还说……你六七岁那年,父母刚出事的时候,你曾经在他身边待过整整大半年,那时候你又瘦又小,成天不爱说话,还是他亲自托人给你找的落脚地。”
听到这里,小美抬起泛着泪光的眼睛,定定地看着林宇,眼神中既有困惑,又有被蒙在鼓里的委屈:
“林宇,你从来没跟我提过你还有个表爷爷!如果他是假的,他怎么会把你小时候受苦的那些零碎细节说得那么清楚?甚至连你锁骨下方有一块烫伤的疤痕他都随口说了出来!”
“可如果他是真的……他那浑身的气派,还有随行那两个保镖冷冰冰的眼神,根本不像寻常人家。他在屋里坐着喝茶,随口问你的工作、问你的收入、问你在替谁做事,那眼神利得像刀子一样,根本不像长辈看晚辈,倒像是在审犯人!我快被他吓死了,肚子里的孩子也一直闹腾……”
“表爷爷……小时候照顾过我……还知道我身上的烫伤……”
林宇喃喃重复着这几个词,只觉得一股彻骨的寒气顺着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根本没有什么表爷爷!至于小时候那段颠沛流离的孤儿岁月,以及锁骨下的那道陈年烫疤——
那绝不是什么亲情记忆,而是深埋在档案袋里、属于他最底层的过往!在这个世界上,能把他的底细查得连骨髓都翻出来、连这种陈年旧疤都一清二楚的人,屈指可数!
林宇猛地站起身来,警惕地环顾四周。
他们住的这套公寓是个标准的三室一厅,格局通透。
客厅连着餐厅,左右两侧分别是主卧、次卧和一间改成了杂物间的书房。
屋里静悄悄的,除了电视机闪烁的微弱光芒,连一丝多余的呼吸声都没有。
林宇眉峰拧成了死结,几步跨到主卧门前一把推开,里面空空如也;他又快步走到次卧和书房,甚至连洗手间和厨房都挨个拉开门查验了一遍,所有的房间都空无一人。
“人呢?”林宇大步走回客厅,急声问道,“你刚才说他在咱们家赖了两个小时,现在人去哪了?”
小美平复了一下紊乱的呼吸,抬手指了指阳台窗外的方向,低声说道:“大概半小时前走的。他在客厅坐了一会儿,似乎嫌咱们这屋子太小、空气太闷,就拄着拐杖站了起来。”
“临走前,他丢下一句话,说难得来一趟,既然你还没下班,他就去楼下公寓中庭的小公园里溜达溜达,活动活动筋骨,顺便……‘等你回来尽尽孝心’。”
“公寓公园……”
林宇站在原地,浑身的肌肉在这一瞬间瞬间紧绷到了极致。
不需要更多的线索了。
年逾古稀、满头银发、手拄黑色权杖、出门带着生人勿近的顶级黑衣保镖……再加上那股看似平易近人实则高高在上、视人命如草芥的审视感,以及能将他林宇的户籍档案和童年伤痕翻个底朝天的滔天权势——
能拥有这种做派、又有动机越过叶君豪直接找上门来的老人,只有一个。
叶家真正执掌权杖的太上皇,叶氏集团真正的定海神针,叶君豪的亲生父亲——叶老爷子,叶崇山!
突然想起叶君豪的反应,“行了,把车钥匙留下,今天没你什么事了……从明天开始,给你放一个礼拜的长假。”
“小美现在怀孕快五个月了吧……孕妇的情绪最敏感,好好在家里陪陪她。”
轰的一声,林宇后背的冷汗瞬间湿透了衬衣!
原来如此!叶君豪今天根本不是大发善心给他放假,而是叶君豪甚至可能整个叶公馆,早就嗅到了老头子出山的动静!
叶总给他放假,到底是想保护他这个心腹不要卷入父子夺权的漩涡,还是叶总本身就已经自顾不暇,被老头子钻了空子?!
而叶老爷子挑在叶君豪放他假的第一时间,直接摸到了他的私人住宅,甚至假冒什么狗屁“表爷爷”来接触怀孕的小美……这根本不是串门,这是赤裸裸的威慑,是将屠刀悬在了他林宇妻儿的脖颈上!
老头子是在逼他林宇站队!
看着吓得脸色发白、单薄无助的小美,林宇眼底闪过一丝极度压抑的狠戾与心疼。
但他极力克制住了情绪,迅速蹲下身,伸出双手紧紧握住小美冰冷的手掌,脸上挤出一抹极其温柔且坚定的笑容。
“小美,听我说。”林宇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奇异魔力,
“别怕,不是坏人。是我……以前在老家那边确实有过这么一位老长辈,很多年没走动了,他脾气怪,常年身居高位习惯了,说话才那副德行。他不是冲你来的,更不会伤害你。”
小美愣了愣,有些半信半疑:“真的吗?可他身后的保镖,腰里好像鼓鼓囊囊的……”
“真的,老人家有钱,讲究排场罢了。”林宇抬手替她将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柔声道,
“你现在怀着宝宝,千万不能多思多虑。你现在就回主卧去,把门反锁好,喝口热水,躺在床上休息。我下楼去公园接他,有些老一辈的陈年旧事,我当面跟他聊清楚,很快就打发他走。”
“那你……你小心点。”小美看着林宇坚定的眼神,心头的大石头稍稍落下了些,乖顺地点了点头。
“放心,有我在,天塌不下来。”
林宇扶着小美走进主卧,亲眼看着她躺下,随后轻轻关上房门。
转过身的那一刻,他脸上的温柔瞬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如同万年玄冰般的森冷。
他走到玄关,弯腰换上鞋,伸手摸了摸风衣内侧的口袋,确认手机处于静音状态,随后拉开防盗门,反手将门牢牢锁死。
老式高档公寓区内,风带着初冬的刺骨寒意,呼啸着穿过楼栋之间的缝隙,将树叶吹得沙沙作响。
林宇踩着阴影,快步走下单元楼。昏黄的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整座小区的静谧在这一刻显得尤为诡异。
平日里这个时间点,小公园里总会有散步的邻居或者遛狗的业主,但今天,整片中庭绿化带却安静得落针可闻,连一声虫鸣都听不到。
林宇的眼神敏锐地扫过四周。
在公园外围的隐蔽拐角处,停着两辆通体漆黑、没有挂常规车牌的顶级防弹轿车。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肃杀之气。
穿过人工湖畔蜿蜒的鹅卵石小径,林宇绕过一片茂密的紫藤花架,前方视线豁然开朗。
在小公园正中央的那座仿古青石凉亭里,一盏昏暗的景观地灯投射出微弱的暖光。
凉亭的长椅上,正端坐着一道苍老却依旧挺拔的身影。
老人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深灰色暗纹唐装,银白的发丝梳理得一丝不苟,双手交叠着拄在一根纯黑色的沉香木拐杖上。
他微微闭着双目,神态安详得仿佛只是在自家庭院里闭目养神。
而在凉亭的两侧台阶下,左右各立着一名身材魁梧的黑西装保镖。
两人双手交叠垂于身前,站姿如同标枪般笔挺,目光冷厉如鹰隼,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一切风吹草动。
果然是他。
叶氏家族的真正掌舵人,叶老太爷,叶崇山。
林宇深吸了一口冰凉的夜气,强行压下胸腔中翻江倒海的情绪,迈开步子,不疾不徐地朝着凉亭走去。
“咔哒,咔哒。”
皮鞋踩在石板上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脆。
还没等林宇靠近凉亭五米范围,守在台阶右侧的那名铁塔般的保镖便眼神一凛,身形微晃,如同一道铜墙铁壁般横跨一步,硬生生拦在了林宇面前,右手已然隐蔽地摸向了西装内侧,嘴里吐出冰冷刺骨的两个字:
“止步。”
林宇脚步一顿,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保镖,整个人渊渟岳峙,没有后退半步,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丝毫闪烁。
就在这时,凉亭内闭目养神的老人缓缓睁开了双眼。
那是一双历经了半个世纪风刀霜剑的眼睛,浑浊中透着令人胆寒的精光与洞察一切的深邃。
叶崇山抬起眼皮,淡淡地扫了林宇一眼,苍老而充满威严的声音在夜风中缓缓响起,不大,却重逾千钧:“退下吧。自己家的晚辈回来了,拦着像什么话。”
保镖闻言,动作整齐划一地收回手,后退一步,重新隐入阴影之中。
林宇整理了一下衣领,迈步踏上凉亭的石阶,在距离老人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他微微躬身,神色平静无波,语气听不出喜怒:“叶老爷子....”